第二章 第五節 在懲罰中挖掘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1/15 9:00:01 字数:5218

第二章 第五節 在懲罰中挖掘

服務時數從第二天下午四點開始。

學務處派給他們的工具很簡陋:兩把竹掃帚、一個鐵製畚箕、兩雙粗糙的棉布手套、還有兩個大垃圾袋。裝備堆在舊校舍圍欄邊上,像某種行為藝術的道具。

「範圍是圍欄外五公尺內,」學務處的工友阿伯指著地面劃出的粉筆線,「落葉要掃乾淨,雜草拔掉,垃圾分類。每天我會來檢查。」

阿伯說完就走了,留下他們和這片荒蕪。

舊校舍在午後斜陽裡投下長長的陰影。藤蔓爬滿紅磚牆,有些已經枯死,呈現鐵鏽般的褐色;有些依然鮮綠,頑強地纏繞著窗框。圍欄的鐵皮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顫動聲,像是建築物的呼吸。

小芸戴上手套,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從哪裡開始?」

陳抗看著那片及膝的雜草。「先拔草吧。掃地之前,得看得見地面。」

兩人蹲下來,開始工作。

這不是輕鬆的活。雜草的根扎得很深,有些還帶刺,即使戴著手套,手指還是會被刺到。泥土的氣味混著植物汁液的青澀味,在午後的熱氣中蒸騰上來,有種原始的、野蠻的感覺。

他們沉默地工作了一陣,只聽見拔草時根系斷裂的聲音,和自己的呼吸聲。

「我在想,」小芸突然開口,手裡抓著一把雜草,「舉報我們的人,現在在做什麼。」

「大概在教室寫作業,或者回家看電視。」陳抗拔起一株特別頑固的草,帶起一大塊土。

「他會覺得自己做對了嗎?」

「會吧。」陳抗把草扔進垃圾袋,「告密的人總覺得自己在維護正義。」

小芸停下手,看著遠處的教學樓。那些明亮的窗戶裡,學生們正在自習或參加社團活動,過著正常的校園生活。而他們在這裡,在荒草中,接受懲罰。

「我有點生氣,」她輕聲說,「但更多的是……困惑。為什麼有人寧願當告密者,也不願當旁觀者?甚至不願當反抗者?」

陳抗想起論壇上那些匿名的支持者。他們留言、按讚、分享,但在現實中,沒有人站出來說「我挺你們」。匿名的勇氣是真實的,但也是脆弱的因為不需要付出代價。

「因為告密最安全,」他說,「站在規則那邊,永遠不會錯。」

他們繼續工作。汗水從額頭滑下,滴進眼睛裡,刺刺的。陳抗脫掉外套,只穿著T恤,背上的布料很快被汗水浸濕。

拔完一片區域的雜草後,開始掃地。落葉堆積了不知道多少年,一層壓一層,底下的已經腐爛成黑色的泥土,散發著潮濕的霉味。掃帚劃過地面,揚起細小的塵埃,在陽光下形成金色的霧。

掃到圍欄邊時,陳抗的掃帚碰到一個硬物。

他蹲下來,撥開落葉,看見一個生鏽的鐵盒,半埋在土裡。盒子不大,像便當盒大小,但很沉。

「小芸,來看這個。」

小芸走過來,兩人一起把盒子挖出來。鐵盒已經鏽得很嚴重了,邊緣有些破損,露出裡面的東西不是金屬,是紙。

陳抗小心地打開盒蓋。

裡面裝的不是寶藏,而是一疊信件。紙張泛黃,邊緣有被水浸過的痕跡,字跡大多模糊了,但還能勉強辨認。

最上面那封信的開頭寫著:

「給十年後的我們:

如果這封信被發現,代表我們失敗了。

代表我們沒有改變這個地方,反而被這個地方改變了。

但請記住我們曾經試過。」

署名是「2003屆,地下校刊社」。

陳抗和小芸對視一眼,蹲在落葉堆旁,就著午後的陽光,一封封翻閱這些埋在土裡的信。

這些是二十年前的學生寫的「時間膠囊」。不是那種充滿美好祝願的膠囊,而是充滿困惑、憤怒、渴望改變的紀錄。

有一封信寫著:

「今天又被記警告,因為頭髮太長。主任說:『學生要有學生的樣子。』我想問:學生的樣子是誰定義的?

為什麼整齊、聽話、服從,就是好學生?

為什麼有想法、有疑問、有不同的樣子,就是壞學生?

一個頭髮永遠不合格的人」

另一封信:

「我們辦的地下校刊被沒收了。老師說內容『偏激』、『影響校譽』。但我們只是寫了真實:寫了午餐難吃,寫了考試太多,寫了為什麼不能穿自己的衣服。

真實是偏激的嗎?

地下校刊社,最後一期編輯」

還有一封很短,只有一句話:

「我恨這裡。但更恨的是,我可能會變成維護這裡的人。

一個害怕未來的人」

陳抗讀著這些信,感覺時間在眼前摺疊。二十年前,有另一群少年少女,在這片土地上,有著相似的困惑、相似的反抗、相似的挫敗。

他們也撕過東西嗎?也留過刮痕嗎?也被舉報過嗎?

「你看這個。」小芸抽出一張特別的照片。

那是一張黑白合影,五個學生站在舊校舍前就是現在他們打掃的這個位置。照片背面寫著:「地下校刊社全體成員,於社刊被沒收當日。我們的笑容是抗議。」

照片上的學生們笑著,但笑容裡有種倔強,像在說:你可以沒收我們的刊物,但沒收不了我們的聲音。

「他們後來怎麼了?」小芸輕聲問。

陳抗翻到最後一封信。這封沒有泛黃,紙張比較新,像是幾年前才放進去的:

「給發現這個盒子的人:

我是2003屆的林靜文。對,就是那個林老師。

當年我沒能保護這些信,它們被沒收後,我偷偷挖出來,埋在這裡。因為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需要它們。需要知道:你不是第一個。需要知道:反抗是一條很長的路,我們都是路上的行者。

如果你正在對抗什麼,正在困惑什麼,正在被懲罰什麼,請記住,你的刮痕會成為後來者的地圖。

你的空白會成為後來者的起點。繼續。

2018年,林靜文補記」

讀到這裡,陳抗感覺眼眶發熱。他抬頭看向舊校舍,看向那扇他們曾經鑽進去的氣窗。二十年前,林老師從這裡埋下這些信;五年前,她回來補上最後的訊息;現在,他們挖出了它。

這不是巧合。

這是傳承。

「她一直在等,」小芸的聲音有些哽咽,「等像我們這樣的人出現。」

陳抗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鐵盒。盒子底部還有一個小東西一枚生鏽的徽章,上面刻著一個字:「真」。

「要交給林老師嗎?」小芸問。

陳抗想了想。「不。我覺得……她希望我們留著。就像她留著那把鑰匙,等需要的人出現。」

他把徽章擦乾淨,放進口袋。鐵盒重新埋回土裡,但換了個位置更隱密,更不容易被發現。他們在上面鋪了落葉,做了記號。

「等我們畢業前,」陳抗說,「也來埋一封信。給十年後的學生。」

「好。」小芸點頭,「寫什麼呢?」

「寫我們的故事。寫牆上的空白,寫論壇的對話,寫標本室的鑰匙,寫這盒信件。」

「還要寫告密者嗎?」

陳抗沉默了一下。「要。因為那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繼續工作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沉。光線變成溫暖的橘紅色,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剛掃乾淨的地面上。

工友阿伯來檢查時,驚訝地發現他們不只完成了今天的進度,還多清了一塊區域。

「年輕人體力不錯嘛。」阿伯難得露出笑容,「明天繼續。」

收拾工具時,小芸突然說:「陳抗。」

「嗯?」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那天撕掉了便利貼。」小芸看著他,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如果不是你撕掉,我不會舉手。我不會收到鑰匙。我們不會找到這些信。」

陳抗感到喉嚨發緊。「妳不怪我嗎?害妳被警告,害妳在這裡拔草。」

「不。」小芸搖頭,「我反而覺得……很自由。像是終於從一個盒子裡走出來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陳抗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兩隻手都沾著泥土,手套粗糙的纖維摩擦著,但掌心是溫熱的。

這不是牽手,不是承諾,甚至不是友誼的標記。

這只是一次確認:確認他們在同一條路上,確認他們看見了相同的東西,確認他們願意繼續。

「明天見。」小芸說。

「明天見。」

回家的路上,陳抗一直握著口袋裡那枚徽章。生鏽的金屬硌著掌心,有種實實在在的觸感。

「真」。

一個簡單的字,卻很難做到。

真話,真實,真心。

那天晚上,陳抗做了一個決定。

他拿出那封舉報信的記憶,和班級通訊錄上的字跡對照。不是要找出告密者而是他可能永遠找不出確切的人。而是要理解,為什麼會有人選擇告密。

他開始寫一封信,不是給告密者,而是給「可能成為告密者的人」:

「我知道你很困惑。你看到有人打破規則,看到他們『做錯事』,看到他們不被懲罰。

你覺得不公平。

你覺得如果每個人都這樣,世界會亂掉。

所以你舉報了。

你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

但我想告訴你:

規則有時候是錯的。

沉默有時候是錯的。

服從有時候是錯的。

而是打破,有時候是對的。

我不是要你下次也打破規則。

我只是要你想一想:

你維護的,是什麼樣的規則?

你保護的,是什麼樣的世界?

那個世界裡,有真實的位置嗎?

有說出『皇帝沒穿衣服』的孩子的位置嗎?

如果沒有,那也許~需要改變的不是打破規則的人,而是規則本身。

一個正在被懲罰的人」

他沒有署名,沒有打算寄出。只是寫下來,像一種自我梳理,一種對困惑的回應。

寫完後,他打開鐵餅乾盒,把信折好放進去。

現在盒子裡有:便利貼灰燼、筆蓋、拉鍊頭、信紙碎片、小芸寫的紙條、木書籤、生鏽徽章、還有這封信。

越來越滿了。

像一個小小的反抗博物館,收藏著所有不被允許的痕跡。

第二天,服務時數繼續。

他們拔草、掃地、分類垃圾,在泥土中挖掘出更多被遺忘的東西:一支斷掉的鉛筆、一個生鏽的便當盒、幾枚舊版的一元硬幣、還有一本被水泡爛的日記,字跡完全模糊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詞:「不想……忘記……自由……」

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他們在那片荒蕪中工作,汗流浹背,手指起繭,但心裡越來越平靜。像是某種修行,在重複的體力勞動中,思考變得清晰。

小芸開始帶筆記本來。休息時,她會坐在清理乾淨的石階上,寫下觀察:

「拔草時發現:最頑固的雜草,根系往往最發達。它們不是故意要頑固,只是為了生存。」

「落葉腐爛後會變成泥土,泥土會長出新植物。毀滅是創造的一部分。」

「鐵盒上的鏽,是一種時間的傷口。但也是保護層,讓裡面的紙張存活。」

陳抗看著她寫,有時候會補充自己的想法。他們沒有太多交談,但透過這些零碎的紀錄,某種對話正在進行。

第五天,林老師來了。

她帶來兩瓶冰涼的飲料,坐在他們剛清理乾淨的長椅上。

「進度不錯。」她看著變得整潔的環境。

「我們發現了一些東西。」小芸說。

「我知道。」林老師微笑,「我看到你們挖出鐵盒的位置變了。你們重新埋回去了,對嗎?」

兩人點頭。

「很好。」林老師喝了一口飲料,「有些秘密,需要被保存,而不是被展示。」

「老師,」陳抗問,「當年你們也被舉報過嗎?」

林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被舉報過。地下校刊被沒收,就是因為有人告密。」

「您知道是誰嗎?」

「知道。」林老師看著遠處,「是我最好的朋友。」

陳抗和小芸都愣住了。

「她覺得我們在玩火,覺得我們會毀了自己的前途。所以她告密了,以為是在救我們。」林老師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後來我們絕交了。二十年,沒有再說過話。」

「您恨她嗎?」小芸問。

「曾經恨過。」林老師說,「但後來理解了。她只是做了她認為對的事。就像舉報你們的人,也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

「這可以原諒嗎?」

「不是原諒的問題。」林老師搖頭,「是理解的問題。你要理解: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反抗。有些人選擇遵守,有些人選擇告密,這都是他們生存的方式。」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但理解不等於認同。我理解她,但我永遠不會認同告密這個行為。就像我理解校規的存在,但不會認同所有校規。」

離開前,她回頭說:「還有三天就結束了。結束後,來找我。我有東西給你們。」

林老師走後,陳抗和小芸繼續工作。但思緒已經飄遠,飄到二十年前,飄到那個告密的朋友,飄到那個被沒收的校刊,飄到那場持續二十年的沉默。

「我在想,」小芸突然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必須在朋友和原則之間選擇,會怎麼選?」

陳抗沒有回答。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小芸不會告密。他也不會。

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工作得更努力了。不只是完成要求的範圍,還主動清理了圍欄邊一個廢棄的花台,在裡面種下了幾株從野草中救出來的不知名植物。

「它們本來就要被拔掉的,」小芸解釋,「但我想給它們一個機會。」

最後一天,工友阿伯來驗收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這根本不像同一個地方。」

原本荒蕪雜亂的舊校舍周邊,現在乾淨整潔。落葉掃淨了,雜草拔除了,垃圾清走了,連那個生鏽的圍欄都被他們用撿來的油漆簡單補過油漆是從垃圾堆裡找到的半罐,顏色不對,但至少蓋住了最嚴重的鏽跡。

「你們這些年輕人,」阿伯搖頭,但眼裡有笑意,「真是……出乎意料。」

他在驗收單上簽了名,服務時數正式結束。

離開前,陳抗和小芸站在他們清理乾淨的空地上,看著舊校舍。夕陽把紅磚牆染成溫暖的橘紅色,藤蔓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要不要再去一次?」小芸問,「標本室。」

陳抗想了想。「下次吧。等我們準備好的時候。」

他們沒有鑽進圍欄,只是站在外面,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背上工具,走向教學樓。

工具歸還後,他們去找林老師。

辦公室裡,林老師從抽屜裡拿出兩個信封。

「不是鑰匙,」她笑著說,「是邀請函。」

陳抗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手寫的卡片:

「誠摯邀請您參加

『非正式校園記憶分享會』

地點:舊校舍標本室

時間:本週六下午三點

主題:那些沒被寫進校史的故事

請攜帶一個您的故事,和一顆開放的心。」

「這是……」小芸抬頭。

「一個開始。」林老師說,「我找了幾個以前的同學,還有幾個……像你們一樣的學生。我們每兩個月聚一次,分享那些不被允許說的故事。」

「學校知道嗎?」

「不知道。」林老師眨眨眼,「這是我們的秘密。就像標本室,就像鐵盒裡的信。」

她看著他們。「要來嗎?」

陳抗和小芸對視,然後同時點頭。

「要。」

離開辦公室時,天已經黑了。校園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像一串發光的珍珠。

走到校門口,小芸突然說:「陳抗。」

「嗯?」

「這十天,雖然是被懲罰,但卻是我高中三年最……真實的十天。」

陳抗點頭。他懂。

在懲罰中,他們找到了自由。

在泥土中,他們挖掘出了歷史。

在沉默中,他們開始了對話。

「星期六見。」小芸說。

「星期六見。」

陳抗看著她走向公車站,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口袋裡,那枚生鏽的徽章依然硌著掌心。

他拿出來,就著路燈看。鏽跡斑斑,但那個「真」字依然清晰。

真。

他握緊徽章,繼續往前走。

身後,舊校舍沉默地站立在夜色中,像一個守護秘密的巨人。

而秘密正在發芽,在牆上的刮痕裡,在論壇的字句裡,在標本室的鑰匙孔裡,在鐵盒的信件裡,在兩個被懲罰的少年的心裡。

星期六,他們會帶著自己的故事,走進那個房間。

他們會成為故事的一部分,也會成為聆聽者。

而故事,會繼續。

刮痕,會繼續。

真,會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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