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下，黑脊山的轮廓被些许植被和积雪遮掩。
瑞德伏在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巨石后，灌木与碎石遮掩住他瘦削的身形，唯有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前方那道横贯天地的光幕——神国屏障。
数日前，他本是来碰碰运气，却没料到那亘古不变的屏障竟在自己触碰后裂开了一道缝隙。此刻那道缝隙已扩大到近一尺宽，再过些时日或许就能勉强容下一人通过。
他花了数天时间在附近的废矿坑里摸索，终于找到一条被遗忘的矿道。矿道在山体内蜿蜒曲折，能绕过外围的岗哨，通往这片隐蔽的区域。
但危险并未因此消失。
帝国显然也察觉到了屏障的异常，最近总有小股士兵在附近徘徊试探，钢靴踏在碎石上的声音时常惊得瑞德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瑞德打算再等待些时日。
等缝隙再扩大些，同时摸清士兵们的巡逻规律，就带家人穿过矿道来到这里，进入神国。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忍受着腹中的饥饿与刺骨的寒风，一动不动地伏在原地等待时机，像一块顽固的石头。
风忽然变了方向，裹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纯净而清冽，与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格格不入。
瑞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屏障裂口处的光芒忽然变得柔和，原本躁动的光纹缓缓平复下来。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障内侧。
那人身着灰色斗篷，体型小巧，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
灰衣人在裂缝前驻足，指尖轻触光幕的瞬间，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原本还在扩大的裂缝，竟开始缓缓收缩。
瑞德浑身像被泼了盆冰水。
对方是神国人，要修复屏障本是意料之中，可这无疑是堵死了他们一家唯一的活路。
裂缝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已从一尺宽缩到不足半尺，淡金色的光幕愈发稳定，眼看就要彻底闭合。
“等一下！”
瑞德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绝望像野火般点燃了他的理智。他猛地从巨石后跳出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作响，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请等一下！求你了，别堵上！”
灰衣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冲出个少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屏障的愈合也随之暂停。
少年的衣衫已洗的发白，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显然是历经了相当长期的营养不良；脸颊因饥饿而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激动而显得异常明亮。
这是格蕾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神国外的人。
她从摇篮庭院出发，花费数日时间抵达边境，银龙塞拉在附近隐蔽，自己也换上了遮掩相貌的斗篷。本想不引人注目地尽快修复屏障，却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的意外。
格蕾并非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两世的阅历让她明白，也许神国在这方世界只是不多的特例之一。
这并非是说外界就全然是不公与残酷，只是更真实的好坏参半——有众人建立的辉煌文明，自然也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而眼前的少年，显然不幸地处在阴影里。
“你……”
格蕾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隔着屏障望向他，“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没有瑞德预想中的愤怒或呵斥。这让他稍微镇定了些，可一想到即将闭合的裂缝，又立刻紧张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瑞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对、对不起！那道裂缝……是我不小心弄出来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碰了一下，它就裂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急切地解释着，语速极快，生怕对方把自己当成故意破坏屏障的恶人，“但是，请您能不能……能不能过段时间再修复它？”
格蕾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裂缝确实是被一种特殊力量触碰后产生的，非常微弱，却与她所知的任何魔法都不同。眼前的少年看起来不过与自己年纪相仿，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怎么会拥有这种力量？
但他的眼神真诚，不像是在说谎。
“没关系。”
格蕾最终轻轻摇了摇头，斗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灰色的发梢，“一道小裂缝而已，修复起来并不困难。”
对方的宽容让瑞德愣住了。短暂的错愕后，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鼓起勇气再次恳求：
“那您能答应我，暂时不要把它堵上吗？我真的有很重要的原因……我想带着我的家人从这里进去，求求您了。”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甚至近乎无理，可他已没有别的希望，自己怎样都好，他只想为父母和妹妹争取一线生机。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格蕾微微沉默，眉头轻蹙。
她大概能猜到对方的困境，也明白这个看起来纯良的少年若不是被逼到绝境，绝不会出此下策——她清楚帝国对神国的态度，更清楚他们会如何对待试图接近神国的子民。
正想问问他家人的具体情况，却见少年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声音。
“他们来了！”
瑞德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声音里满是惊慌，“明明还没到时间，怎么会这么快！”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盔甲摩擦的铿锵声和低沉的交谈，像催命的鼓点，敲在瑞德的心上。那些士兵一旦发现他在屏障附近徘徊，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勾结神国的异教徒，处以极刑。
格蕾也听到了那些脚步声，看到少年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长期压迫而生出的本能恐惧。
打败这些士兵对她来说并不难，可格蕾还是想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并未有过多的犹豫，屏障不会她的步伐产生丝毫阻碍，可她没办法带着少年也如此通过。
指尖轻点，前方的空间微微扭曲，一个透明的漩涡逐渐成形——这是她还不太熟练的空间魔法，本就是准备遇到紧急情况时使用的。
“抓紧我！”
格蕾的声音急促，一把抓住瑞德的手腕。
瑞德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耳边传来士兵越来越近的呵斥声，漩涡在此时骤然扩大，将两人完全吞噬。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袭来，瑞德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魔法发动的前一刻，涌动的气流掀开了格蕾头上的兜帽。
瑞德恰好在此刻重新睁开眼，景象映入眼帘。
许多年后，瑞德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初见格蕾时的画面。
少女的眼眸是纯粹的淡紫色，因集中精神而反射出专注的光泽；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像沾了晨露的花瓣。最引人注目的是发间的犄角，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时间宛如静止在这一时刻。
一个荒诞、突兀，且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撞进瑞德混乱的脑海——
她好可爱。
周围的景象开始飞速旋转、模糊。下一秒，两人的身影便从原地彻底消失，只余下寒风卷起一层薄薄的积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