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露在草叶上凝结成珠,格蕾从睡梦中醒来,银龙塞拉的翅膀如羽织般盖在她身上。
昨天傍晚与牧首谈妥后,她回去向瑞德交待了几句,之后在神国的边境唤来塞拉,少女与龙在隐蔽处相互依偎着度过一晚。
“回去吧,塞拉。”
格蕾轻轻推开身上的羽翼,“我会在边境游历一段时间,或许需要几个月。帮我告诉母亲,别让她太挂心。”
塞拉低低地呜咽一声,用鼻尖蹭了蹭格蕾的发顶,冰蓝色的竖瞳透着不舍。少女的角擦过龙鳞,她抬手抚摸塞拉的脖颈。
片刻亲昵后,银龙展开双翼,带起一阵裹挟着霜气的风。格蕾下意识地眯起眼,再睁开时塞拉的身影已化作天际的一道流光。
格蕾凝望天际片刻,转身走向镇子。
昨日,牧首法利文最终答应只要她能在滩涂的土中种出能出芽的冬麦,便以圣光教廷的名义号召镇民参与改造。
抵达瑞德家时院子的门正虚掩着,格蕾敲门后进入里屋,看见瑞德正准备着今天用的东西。他的脸颊看起来依旧气色不佳,但多了几分精神。
“格蕾小姐,您来啦。”
“看来昨晚休息地不错嘛,少年。”
格蕾点点头,“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就拜托你啦。”
“哪、哪里的话。”
瑞德指了指墙角的陶罐,“我娘热了些麦饼,您要不要垫垫肚子?”
格蕾瞥见灰黑色的饼子,边缘还沾着草屑。自己带来的白色麦饼到了这里也只能入乡随俗,塞在灶台里烧成了黑黢黢的模样。
视线稍微有点飘忽。
格蕾抓起瑞德准备的陶盆,里面有一些今天要用到的东西。
“先带着吧,到了滩涂再吃不迟。”
两人沿着昨日的路,一边交谈一边往镇外走,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格蕾小姐,您真觉得那滩涂能种出麦子?我爹说那地方的土是咸的,连芦苇都长不高。”
“试试就知道了,看起来无用的东西也许只是没找对使用的方法。”
走了些时候,大片的滩涂地在前方铺开。褐色的泥土龟裂着,泛着一层可疑的白霜,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冒出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格蕾蹲下身,用指尖感受土壤的黏腻与盐分。她把陶盆里的东西掏出来,又从瑞德背上解下种袋,倒出种子放在地上。
“先挑种子。”
格蕾指着那些混杂着草籽与霉块的麦种,“你平时选种,是怎么挑的?”
“就是捡大的,再用井水泡,浮起来的就扔掉。可就算这样出芽的也没几个。”
格蕾摇了摇头,拿起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让瑞德准备的细沙。她抓过一把种子,混着细沙在掌心揉搓起来。
“你看,这样能去掉表面的霉斑和绒毛,让水分更容易渗进去。”
瑞德学着她的样子揉搓,细沙很快染成灰绿色,带着刺鼻的霉味。
格蕾又舀来半碗水,加了一勺的生石灰,搅拌成浑浊的石灰水。
“把搓好的种子倒进去。”
瑞德依言照做,大半种子浮了起来,水面上漂着一层泡沫。
“这些沉底的,才是饱满的种子。”
格蕾用树枝将浮着的种子拨到一边,指着沉底的颗粒,“石灰水密度更大,能更好地分辨种子的饱满度,还能杀死残留的霉菌。”
她将沉底的种子捞出来,摊在干净的麻布上晾晒。阳光很快将种子表面的水分蒸干,露出浅褐色的外壳,隐约能看见内里的胚芽。
“挑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改土。”
格蕾站起身,让瑞德往盆里装了半盆滩涂土,接着从附近的林子里抱来一捆枯枝,用打火石点燃。枯枝很快烧成黑灰色的草木灰,格蕾将草木灰倒进陶盆,舀了些水,用树枝搅拌起来。
“草木灰能中和土壤的盐碱,还能增加肥力。”
瑞德看着陶盆里的泥土渐渐变成深褐色,格蕾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撒进陶盆继续搅拌。
“这是教堂以前祭祀用的牛羊骨磨的,掺进去能让土壤更疏松,现在的土是不是不那么黏了?”
瑞德伸手摸了摸,果然感觉土壤变得松散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黏在手上。
格蕾又找来一些干枯的芦苇,切成碎段混进土里。
“这些秸秆能让土壤透气,等它们腐烂了,也是很好的肥料。”
格蕾将处理好的土壤压实,从晾晒的种子里挑出最饱满的几十粒,均匀地撒在土面上,再覆上一层薄土。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样,过三天就能出芽了。”
瑞德看地眼睛发直,又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滩涂。
“格蕾小姐,那这片地得用多少草木灰和骨粉啊?咱们镇子可没这么多。”
“已经不需要了。”
格蕾指着远处的河谷,“看到那条河了吗?我们可以筑堤排水,让河水带走土壤里的盐分。再把秸秆和粪便堆起来发酵,制成堆肥,比草木灰更管用。这些都需要人手,所以我需要牧首的帮助。”
瑞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麦饼,递到格蕾面前。
“您快吃点吧,太阳都到头顶了。”
格蕾犹豫了一下,接过麦饼。
她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带着淡淡的苦味。看见瑞德正盯着自己,便撕下一半递回去。
“你也吃。”
瑞德接过半块麦饼,上面还有格蕾咬过的缺口。正当少年犹豫怎么下嘴时,格蕾突然开口:
“瑞德,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哦哦,您说。”
“这片滩涂地领主早就放弃了,按帝国律法谁开垦归谁。我可以先帮你开垦出一大块地,种上冬麦。等收获了,这些地就是你的私产。”
瑞德的眼睛瞪大了些:“您……您说什么?”
“我说,给你一块私田。”
格蕾重复道,“足够你家吃饱穿暖,甚至过上富裕的生活也不是不可能吧。”
少年思考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谢谢您,格蕾小姐,但是这样不行。”
“为什么?”格蕾有些意外。
“要是我占了一大块地,别人能分的就少了。我不想当有钱人,只希望大家都能吃饱饭,这样就够了。”
格蕾看着他略显稚气却认真的脸颊,有些动容。她沉默片刻,伸手“啪、啪、啪”地大力拍打瑞德的肩膀,拍地瑞德龇牙咧嘴。
“放心吧少年,伟大的格蕾小姐向你保证!”
格蕾笑嘻嘻地盯着少年,“我一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阳光西斜时,格蕾终于规划好筑堤排水的方案。
她站起身,忽然朝着滩涂边缘的矮坡指了指:“那里有座磨坊,看到了吗?”
瑞德顺着格蕾指的方向看过去,矮坡下有个陈旧的石屋,屋顶还算完好,风车的叶片却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
“那里……以前是镇上共用的,后来领主说磨坊属于他,就把这里封了,让大家去租他的新磨坊,好多人家磨不起,就自己用石臼捶。”
“那这地方没人要吧?我想暂时住在这里。”
“住这里?”
瑞德吃了一惊,“这里这么旧……”
“没关系,我能修好。”
格蕾自然能使用魔力轻易将磨坊修缮完好,结实又不费力气。但她看着瑞德担忧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改了口:
“不过……要是你有空,能来给我帮下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