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阳光

作者:暝绝 更新时间:2025/12/29 20:59:51 字数:2401

寒霜接连三日未曾降下。

初雪早已融化,剩下些许湿润气息被数日的晴天晒得渐渐消散。风中依然带着冬日的清冽,但并没有刺骨的寒意,阳光透过疏朗的云层洒在大地。

这样的天气对于冬麦来说正是时节,土壤带着雪水浸润后的潮气,最宜新芽扎根。

格蕾正躺在磨坊的石屋顶上。

胳膊曲起垫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草穗随着格蕾的呼吸轻轻扫动。

屋顶的稻草被晒得暖和,少女微微眯着眼,看云絮在湛蓝的天幕上慢悠悠地飘移。

四天前种下的冬麦,芽尖已经顶破薄土。格蕾昨天将它带到教堂,牧首法利文看到那簇新绿虽没说什么,却郑重地将陶盆摆在了圣坛旁。

按约定,他该在今日履行承诺了。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睫毛在眼底投下光斑,有些晃眼。

格蕾懒洋洋地侧过身,伸手抓过旁边的草帽扣在脸上。

她已换下在这里格格不入的白色圣衣,连同那件用于远行的灰色斗篷也收了起来。

上半身是利落的月白上衣外搭亚麻色马甲,袖口用同色的线仔细收了边;下半身是浅棕色的短裙,裙摆刚好盖过膝盖,露出裙下捆扎的裤脚和纤细的脚踝。

普通,但不失可爱的乡村少女装扮。

旁边的屋脊上,一双深棕色的防水靴正摆在上面晒着,曾经为照顾花圃而准备的靴子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磨坊下方传来,伴随着铁器碰撞的轻响。

格蕾掀起草帽的一角,透过缝隙往下看。

瑞德正背着半篓工具往滩涂的方向走。他肩上扛着铁铲,篓子里放着几个陶罐和粗麻绳,显然是打算趁着天气好多干点活。

少年的脚步有些沉,大概是连日劳累的缘故。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压根没注意到屋顶上还躺着个人。

“喂,少年。”

格蕾用脚蹬了蹬瓦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瑞德吓了一跳,看到屋檐边露出的草帽和那双晃悠的腿,才认出是格蕾。他连忙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放下肩上的工具。

“格蕾小姐,您在上面啊。”

格蕾从屋顶往前挪了挪身子,顺势坐在屋檐边缘,泛着些粉晕的赤裸双足垂在半空,洁白圆润的脚趾如珍珠般微微蜷缩。

“来了为什么不叫我?一个人偷偷摸摸当劳模?”

“我……我担心您还在睡着。”

“我哪有这么懒。”

格蕾佯怒,但上翘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瑞德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悬空的脚丫,那双脚白皙小巧,脚踝处还沾着点干草屑,大概是刚才在屋顶打滚时蹭到的。

少年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连忙移开视线,声音讷讷的。

“天还是凉的,您这样光着脚……容易着凉。”

“着凉?”

格蕾挑了挑眉,故意把脚晃得更欢了些,“放心,我强壮得很,没那么容易生病。”

但看着瑞德一脸担忧的模样,格蕾也不再逗他,转而说起正事。

“你都连着好几天自己一个人往这里跑了,天天累地像个老黄牛。”

格蕾伸了个懒腰,“可这滩涂多大?你一个人挖到开春也挖不了多少,不如歇着,等镇上的人来了一起动手。”

“能做一点是一点。”

瑞德用袖子擦了擦铁铲上的灰尘,“现在多翻些土,大家就能更快看到收获。”

格蕾摇摇头:“你觉得改造滩涂,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挖渠排水吗?您说过要先把盐碱水排出去……”

“挖渠排水、翻土晒田、堆肥改地,这些是很重要。”

格蕾的身体稍微往前探了探,用手掌支撑起下巴,“但最重要的是许多人齐心协力呀,你一个人怎么也翻不完那些盐碱地,就像试图用手掌舀干整条河谷的水,是白费力气。”

瑞德沉默着垂下视线,看着手里的藤筐。片刻后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坚定:

“格蕾小姐说得对,我一个人确实做不到。可是……”

他顿了顿,朝滩涂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隐约能看到一道浅浅的土沟,是他这几日劳作的成果。

“哪怕只是让镇民们路过的时候,能看到有人在为这件事努力,能让他们觉得或许真的能成,我就不算白干。”

格蕾不禁一怔。

她原以为这少年只是老实听话,却没料到他看似木讷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细腻的心思。

比起空洞的承诺,行动显然更能打动人心。尤其是对这些常年陷在贫困和绝望里的镇民而言,一点点正在改变的迹象,或许就能点燃他们的希望。

格蕾感觉自己好像被少年教训了一通。

嘴里叼着的草茎忽然多了些涩味,格蕾移开视线,“噗”地一声把那根狗尾巴草吐了出去。

“好吧,你说的对,想干就干吧。不过别太拼命,累垮了可没人替你干活。”

“嗯!我知道了!”

瑞德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他扛起铁铲,又看了一眼屋檐下晃荡的脚丫,终究还是没忍住叮嘱一句:

“您也早点下来吧,风真的挺大的。”

“知道啦知道啦。”

格蕾挥挥手,看着瑞德转身朝着滩涂走去的背影。

屋顶上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微风拂过光秃秃的风车木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格蕾重新将草帽扣在头上,遮住犄角,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平静。

其实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牧首的支持固然重要,但圣光教廷的影响力在这偏远的边境本就有限,远不及领主的权势来得直接。

镇民们长期受领主压榨,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很难说敢于违抗领主的潜在禁令,冒着白费力气的风险来参与滩涂改造。

家里的存粮已经见底,与其把力气花在这片绝不可能长出庄稼的滩涂上,不如去领主的庄园打零工换点粗粮,至少是实在的好处。

万一最后改造失败,说不定还会被领主以聚众闹事为由刁难。

种种顾虑之下,最终选择不来似乎才是最理智的决定。

格蕾蹙着眉,思虑重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帽边缘的草绳。

如果真的没人来,该怎么办?

她看向远处领主庄园的方向,那里的塔楼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格蕾曾向瑞德承诺,要让镇上的人们都能吃饱饭。

若是和平的方法走不通,那她不介意用另一种方式,给这些被压迫太久的人们讨回公道——领主的城堡虽然坚固,可在格蕾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堆脆弱的纸浆。

只是那样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圣光教廷不会坐视有人在他们的教区里动用暴力,帝国的律法也容不下私刑,她或许能一时帮镇民们震慑住领主,却无法永远留在这里保护他们。

格蕾不禁叹了口气。

云层逐渐变得稀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忽然从镇口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人们的交谈声,打破了滩涂边缘的宁静。

格蕾和瑞德同时抬起头,看见一群镇民正扛着工具与种子往滩涂这边来。他们的脸上带着犹豫,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格蕾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疏朗的天空。

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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