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子爵心里打着算盘。
起初听说那群乡巴佬要去开垦滩涂时,他几乎要笑掉大牙。那片被盐碱浸透的荒地还想种出粮食?他压根没放在心上,任由他们折腾,权当是给枯燥的生活添点乐子。
可谁能想到,不过半个月的时间,竟真让他们弄出了些名堂。褐色的泥土阡陌分明,引水的沟渠像模像样,这下巴拉子爵哪还坐得住?
若是滩涂真能种出粮食,还有谁会乖乖去种他名下的地?没人种地就没有税银,那他给帝国高官的孝敬、城堡里那些华服美食,要靠什么维持?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这片滩涂,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当然,他是贵族,做事得讲究体面,尤其不能落下违反帝国律法的话柄。牧首法利文虽然平时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会对真正触犯律法的事坐视不理。
所以他才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用水源做文章,再抛点粗粮麦种当诱饵,软硬兼施,让那些乡巴佬心甘情愿地把滩涂交出来。
想到这里,巴拉子爵的小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大部分镇民的眼神已经开始闪烁,握着农具的手也松了松,显然是对他提出的条件有所意动。
也是,一成的税收和两袋粗粮,对这些常年饿肚子的愚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但人群前排还有十几个汉子挺直了腰板。这些人是镇上胆子较大、也更精明的一批,他们知道一旦交出滩涂的归属权,就等于把脖子伸进了绳套,将来是圆是扁,全凭领主一句话。
人数不算少,真要硬来难免会闹出流血冲突。虽然他不怕这些乡巴佬,但逼反民众的名声传出去,对他终究是个麻烦。
巴拉子爵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最前面的少年身上——瑞德。
他记得这个少年,第一个在滩涂上挖渠的就是他。一个半大的孩子都敢带头闹事,看来需要找个由头杀鸡儆猴,只要把这小子拿捏住,剩下的人自然会乖乖听话。
“哼,看来还是有人不明白本爵的好意啊。”
巴拉子爵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那我倒想问问,是谁第一个牵头在这片滩涂挖渠引水的?站出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些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瑞德。少年的脸有些泛白,但他攥紧了手里的铁铲,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是……是我。”
“哦?是你这个毛头小子?”
巴拉子爵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瑞德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胆子倒是不小。那本爵问你,你愿意把这滩涂的归属权转让给我吗?”
瑞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还是挺直了脊梁,迎上巴拉子爵的目光:“不愿意。这片地是大家一起开垦出来的,是我们自己的。”
“好一个穷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巴拉子爵提高音量,指着瑞德的鼻子呵斥,“既然是你带头引水,那这罪名自然该由你承担!来人!把他绑了,谁敢拦一起抓了!”
“领主大人!”
少年咬紧牙关,声音倔强,“我做的事和别人无关,要抓就抓我一个人!”
两名卫兵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上前去抓瑞德的胳膊。
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退缩,周围的镇民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想上前却被卫兵用长矛拦住,急得满脸通红。
“慢着。”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里传来,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看到凭着娇小身体从人群缝隙中钻出来的草帽少女,巴拉子爵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这个最近才来到镇子的异乡人,似乎在改造滩涂的事情上格外活跃。
格蕾将少年往后拽了拽,自己挡在了他前面。
她刚才一直没说话,是想看看镇民们能不能鼓起勇气反抗,毕竟她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真正能保护他们的,只有镇民自己。
可眼看瑞德要被抓走,她还是按捺不住。
少年可是格蕾走出神国后的第一个朋友,虽然傻了点,也不能被这帮坏蛋这么欺负。
“领主大人,您刚刚才说过不追究我们私自引水的罪责,怎么转眼就要出尔反尔?”
“本爵说话自然算数,但那是对配合的乡亲而言。对于这些顽固不化的,自然不能姑息。”
“哦?那大人是要把所有不愿意转让土地的人都抓起来吗?难道帝国的律法,允许领主强抢民田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镇民们稍微镇定了些,看向巴拉子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质疑。
巴拉子爵被问得一噎,脸色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敢当众顶撞他,可当着这么多镇民的面,若是再强行下令抓人,传出去对他的威信有损。
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巴拉子爵冷笑一声。
“好,我就放过这个小子。但是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这河流是我的私产,从今天起没有本爵的允许,谁也不准再从河里引水!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片破地能种出什么东西来!”
这话一出,刚刚松了口气的镇民们又陷入另一种惶恐。没有水,再好的土地也种不出粮食,之前的辛苦难道都要白费了?
“小姑娘,我这是给你们机会。现在转让归属权,本爵之前所说依然作数。”
巴拉子爵笃信水源是他最大的筹码,没有水一切都是空谈。
格蕾皱起眉头,一股烦躁涌上心绪。
这家伙还真是没完没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仗着自己有河流的所有权,就想捏住所有人的生路。
她原本想尽量和平地解决镇民的生计问题,可现在看来,不给这家伙一点教训,他是不会罢休的。
格蕾抬起头,看了看上方的天空。
连日晴好,洁白的云层飘浮在湛蓝的天上。
她忽然笑了笑。
瑞德的嘴角不禁抽动了一下——他知道格蕾一旦露出这种皮肉不笑的神情,就说明她的心情已经不爽到了极点。
“你笑什么?”
巴拉子爵看着对方,少女的笑颜明明相当可爱动人,他心里却不知为何一阵发毛。
格蕾没有理他,抬起手指,指尖前方淡淡的寒意悄然凝聚。
紧接着,一股冰蓝色的魔力湍流爆发,顺着她指尖的朝向,直直激射入晴朗的天空。
灰色迅速在云层中扩散,伴随着周围骤然下降的温度,乌云很快覆盖了滩涂上空。
“轰隆——”
一声闷雷在云层中炸响。
紧接着,雨点从天空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线,织成一张巨大的雨网。
“下雨了?”
瑞德仰着头,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虽然有些感到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
他知道格蕾并非寻常人,所以并没有像其他镇民那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巴拉子爵肥硕的身体被淋得透湿,帽子也歪到一边。他瞪着天空中黑压压的乌云,又看看那个站在雨中、脸上带着可爱笑意的少女,突然打了个寒颤。
——若是对方刚刚换个方向释放魔法,自己估计已经被冻成冰封的雕像。
格蕾看着巴拉子爵惊恐的样子没有说话,但透过雨幕望去的冰冷目光,已经清楚表达出她的意思。
没错,我在威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