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好水源的方位，并让瑞德去召集正在滩涂上劳作的镇民后，格蕾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圣莱昂帝国在法菲利亚大陆崛起已有一万多年，凭借君王的贤明与教廷的支持，硬是将分裂的大陆中原统一为相对和平的整体。
与法菲利亚隔海相望的其他几块大陆，对比起来则更加动荡。
格蕾不仅了解法菲利亚的历史，更熟悉自己曾经所在世界的历史。在她看来一个王朝的寿命能如此悠久并始终维持稳定的统治，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但也正因如此，这方偏远小镇的现状才显得怪异。
明明有大量的时间发展农业与经济，生产力与知识水平却落后得惊人。格蕾曾阅读过有关帝国农业的书籍，他们的生产水平并未比神国落后多少，利用风车灌溉、改良耕作农具等等方法早已普及。
大概是因为小镇地处帝国边陲，信使往来一次都要耗费数周，外界的信息难以流传进来。
这里鲜有人识字，能写出自己名字的镇民都是少数；人们也没有改良技术的动力，反正随便撒下种子就能收获粮食，自然不必花费力气琢磨更复杂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当地贵族的纵容，甚至可以说是刻意为之。
一个愚昧且只懂得依附土地和领主的农夫，才是贵族理想的子民。他们不需要有太多想法，只需要会耕种和纳税就已经足够。
巴拉子爵显然深谙此道，这些年他从未在小镇推行过任何改善民生的举措，反而在税收上层层加码，用最原始的方式维系自己的统治。
格蕾抬起停留在土地上的视线，环顾四周忙碌的镇民。
他们或许只有对眼前生计的担忧，却没有对未来的憧憬，更别提改变现状的野心。格蕾能做的事情不多，但至少能传授给他们各种知识与经验，代代流传下去。
“格蕾小姐，大家都聚集过来了。”
瑞德完成格蕾的指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格蕾回过神，偏头询问：“少年，你说该怎么让大家相信能在这里挖出水井？”
“只要是格蕾小姐说的，就一定能做到。”少年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怀疑。
格蕾不禁一楞，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复。
其实她对自己判断都还没底呢。这些只是神官教给她的知识、还有前世积累的些许常识，自己可从来没有实际运用过。
“……光有你相信可不够，得让所有人都信才行，走吧。”
两人穿过田地，朝着滩涂边缘走去。
聚集在此的镇民们虽然疑惑，但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异乡少女已经赢得了他们的信任。所以在听到瑞德的请求后，大家还是放下手中的活计靠拢过来。
格蕾站在一块石墩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今天有件重要的事要和大家商量——我们要在这里，在滩涂边上挖一口水井！”
人群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惊讶与怀疑交织在一起。
格蕾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有疑问。但这片滩涂以前是洼地，只要找对地方一定能挖出水来。有了井水，我们就不用再看领主的脸色，随时都能灌溉庄稼。”
“可……可怎么知道哪里有水呢？”一个皮肤黝黑的农夫忍不住问道。
这正是格蕾要解释的重点。
她从石墩上跳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滩涂地形图。
“找水的办法并不复杂。”
格蕾指着地上的图说道，“第一，看地势。水往低处流，地下的水也一样，地势相对低洼、土壤颜色更深、更湿润的地方，地下水离地表肯定更近。”
她顿了顿，看向身旁枯黄的野草。
“第二，看植物。滩涂边有些地方的野草长得特别茂盛，即使天旱也不容易枯萎，那是因为它们的根能吸收到地下水。找到这样的地方，大致就能确定水源的方位。”
格蕾思索片刻，又转身看向瑞德：“少年，拿几个陶罐来，要空的。”
没过多久，瑞德抱来几个空陶罐。
格蕾拿起陶罐，对镇民们说道：“我们可以用陶罐测湿度。大家把这些陶罐倒扣在不同的地方，周围用湿泥封好缝隙，别让空气进去。等过段时间，罐壁上凝结水汽最多的地方，地下的水就离地表最近。”
这个办法简单直观，镇民们一看就明白。
格蕾把陶罐分给几位镇民。
“麻烦各位帮忙，在刚才说的那些低洼、多草的地方各放一个，记得用湿泥封好罐口，等时间到了再看结果。”
看到镇民们拿着陶罐走向滩涂，瑞德忍不住开口小声询问：
“格蕾小姐，你刚才不是已经找到水源的位置了吗？怎么现在又……”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想呀。”
格蕾坐到石墩上，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少年也过来休息，“如果我随便指一处地方就让大家开挖，他们就算去做了也会心存疑虑。况且这些方法虽然简单，但实践后才能更好掌握，这样一来就算以后井水枯竭，大家也能举一反三，凭着经验找到其他水源。”
瑞德从没受过正规的教育，自然不会想到这些。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将格蕾的话语牢记在心。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估摸着时候，格蕾起身望向已经西斜的太阳。
“好了，我们去看看结果吧。”
瑞德也跟了上去，镇民们已经等在摆放陶罐的地方，看到格蕾过来纷纷让开了位置。
格蕾示意他们掀开陶罐。
随着湿泥被拨开，倒扣的陶罐被一一拿起，结果呈现在众人面前——其中几个陶罐的内壁只凝结了零星的水渍，而最西边那个位于低洼处、周围长满莎草的陶罐，内壁却布满了细密的水珠。
“真的有差别！”
“那个罐子里好多水！”
镇民们发出一阵惊叹，实践得来的结论显然比话语更有说服力。
“就是这里了，泥土比别处更湿润，挖起来应该不会太费力。”
格蕾标记好位置，继续开口：“挖井前要先在周围挖一圈排水沟，把积水引走，不然刚挖一点就会被水灌满。”
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井和水渠的结构。
“挖出来的泥土要堆在井边，但既不能堆得太高，也不能离井口太近，免得塌下去。井壁用木头边开挖边加固，尤其是在有水的地方，土壤会变得松软，不加固的话很容易坍塌。”
四周的镇民已经跃跃欲试，但是现在还不能立刻开始工程，况且天色渐晚，总不能摸黑干活。
“找到水源还不够，浅层的地下水会混杂盐碱和杂质，需要净化后才能使用。准备好粗砂、木炭和细布，叠成三层，底层铺粗砂滤掉泥沙，中层用木炭吸附异味，上层盖细布挡杂质，让水慢慢渗过去，就能用来灌溉了。”
格蕾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准备工具和材料，再找些结实的木头做井壁支架，明天我们就正式开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