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觉得镇民们有些勤快过头了。
不只是瑞德那个干起活来从不知惜力傻小子，包括原本没有响应滩涂改造号召的镇民，在听闻冬耕和水井的消息以后都纷纷赶来帮忙。
即便是在人手增加的情况下，在格蕾看来同时进行冬耕、滩涂改造与挖掘水井这三项工程也并不现实。冬季储存的食物仅够勉强果腹，镇民们每天被饥饿与疲惫困扰，又能承担多少劳作。
原本格蕾已经打算暂时搁置滩涂改造，先集中人力解决种子和水源的问题，为来年的春耕做好准备。
可她显然低估了镇民们的毅力。
天刚蒙蒙亮便开始今天的劳作，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褪去才回家。即便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周，这份热情也没有丝毫要消退的意思。
这种劳作强度哪怕是放在这个基础教育缺失、人文思想停留在中世纪水平的异世界，也绝对会被判定为剥削压榨吧。
如果只有短短几天还好说，长此以往要是有人因此累垮身体可怎么得了？
可在瑞德听到格蕾的想法后，神色却带着几分不解。
“为什么要停呢？大家都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啊。”
“很好？”
格蕾愣了愣，目光望向不远处正弯腰劳作的人们，“你看他们，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都不愿意停下来喘口气。”
“是因为想要有自己的土地和水源，再也不用饿肚子，所以才会努力干活……大家的想法大概也和我一样吧。”
原来如此。
毕竟需求才是推动世界前进的动力。
异世界自然没有进化论，前世被推翻的神创论在这里反而是真理。假设有的话，若是光凭采集捕猎就能活地优渥，人类此刻恐怕还像先祖一样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
而食物是最基本的需求，格蕾清楚挨饿有多难受。
镇民们在这个大环境下耳濡目染，不劳动便是负担，没有人能养活你，空空如也的肚子就是最大的动力。况且他们都曾历经小镇最后的繁荣，对比之下更会怀念过去的时光。
对于可以看到成果的劳动，他们乐在其中；同时也不得不为了明天的口粮而拼命。
但是格蕾也明白，镇民们太过盲目。
构筑社会底层的齿轮缺乏思考能力，只为满足统治者的需要而运转。现在格蕾为他们指明道路，他们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用力向上攀登了。
话虽如此，格蕾可不想扛起所谓改革的大旗。
自己的行动是出于对镇民的同情、以及对瑞德的欣赏。她又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非要和这里的当权者过不去。
不过巴拉子爵八成会以为，她正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颠覆自己统治的阴谋吧。格蕾懒得否认，最好能让他成天担惊受怕地睡不着觉，多少也算是种教训。
“格蕾小姐，关于那个……您上次和我说的事情……”
瑞德的声音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格蕾转过头，看到少年的神情犹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那天晚上您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回神国，这是为什么？”
格蕾想起了这件事。
原因自然是因为她欣赏少年，想要让瑞德在神国接受教育，免得埋没他的才能。
至于和瑞德谈起这件事的时间，则是在前些天的夜晚、赶走领主后的庆祝酒会上。当时格蕾喝了酒，有些困倦所以并没有详细说明，对方会感到困惑也是正常。
“瑞德，你最大的愿望是小镇能恢复繁荣吧。”
见对方点了点头，格蕾接着说道：“那么光会种地可不够。所以我希望能把自己曾经学习过的知识分享给你，就像你选择把土地分给大家一样。”
少年的优点一目了然，坚韧且纯粹。
简单却也世间少有，毕竟这种人总是难以生存下去，不知不觉就会被生活打磨地认清现实，变得市侩又圆滑。
若是放着不管呢？
他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农夫，可靠的丈夫，尽职的父亲，德高望重的前辈。等到少年的鬓角染上白霜，他或许能实现让小镇繁荣的愿望，却终究只会局限在这里，绝不可能有更大的作为。
“……当然，选择权在你。”
格蕾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
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明明连自己都没有崇高的理想，这辈子只想活得随性且率真。为什么会寄希望于这个普通的少年，期待他能做出什么伟大的事业？
“留在这里建设小镇也不是坏事，我会继续帮助你的。”
瑞德沉默。
曾经他的确希望进入神国，甚至还差点为此丢掉性命。但那时他面临着如果不找其他出路，自己和家人就几乎无法活下去的局面。
如今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土地和水源，希望已经近在眼前。他的确信任格蕾，但离开养育自己故土、去陌生的地方，对将土地视为一切的农夫来说并非是件容易的事。
何况除了这个原因以外，少年还有很多其他的顾虑。
“……可是您曾说起过，神国屏障是无法让外人通过的。”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会恳求母……”
格蕾的声音顿了顿，紧接着再次开口：“我会恳求神国的王，为你开一个先例。”
大不了就撒娇打滚。
这只是个形容，格蕾不会真的在地上打滚。但只要能证明瑞德的品行优良，以母亲的慈悲，一定会容许自己稍微任性一下。
“对了，这件事你不能和任何人说起。”
格蕾忽然眼神扫过周围，确保没人注意这边后，压低声音：“就算是最亲近的家人，也不能提一个字。”
瑞德愣了一下：“家人也不行吗？”
“帝国向来把神国人视作异端，在他们看来和神国扯上关系的子民自然也不是好人。要是事情传出去，他们仅仅只来对付我的话还没什么，最坏的情况下或许整个小镇都会遭殃。”
少年虽然看起来木讷，心思却相当细腻，不至于这点利害都不明白。但稳妥起见，格蕾还是多提醒了一句。
看到对方神情没有舒展，格蕾叹了口气：“是不是想到了家人的事？”
少年老实地点头。
“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去神国就意味着可能要暂时离开家人。”
格蕾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会尽力试试。不过要先说清楚，最优先的肯定是你，如果最后实在不行……”
守信是格蕾所坚持的不多的美德之一。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后，语气认真且郑重地保证：
“我绝对会想办法照顾好你的家人，不说能过上多富贵的日子，至少能让他们衣食无忧。当然，不用着急做决定，就算你最后选择留在这里陪着家人，我也依然会这么做。”
然而，对方还是这么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生命很短暂的，日子可是过一天少一天。”
格蕾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强行在少年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滑稽笑容。
“多笑笑吧，否则就是浪费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