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火炮,掠过身后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却同样写满决绝的脸,最后落回那张焦急的面孔上
“但今日,老朽好像……忽然有些明白了”
“老朽这一生,或许……本就不是什么真正冷静理智之人”
“老朽气性其实很大,年轻时就爱冲动,好打抱不平,为此没少吃亏”
“后来年纪渐长,位子渐高,不得不把那些火气硬生生压下去,时刻提醒自己,要顾全大局,要权衡得失,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教徒弟,也总教他们要沉着,要冷静,遇事多思,谋定后动。可我那最不成器的徒弟……守真那小子,偏偏学了个十足的反面。跳脱,毛躁,怕麻烦,没定性,看上去对什么都满不在乎,遇到事却比谁都轴”
“我总骂他不成器,怪他辜负天赋,怨他不如他弟弟稳重可靠……可现在想想,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跟老朽真是像啊”
“老朽今日,就是想再做一回匹夫!”
他踏前一步,虽然年迈,但那披甲的身影却陡然散发出不容逼视的气势
“老朽的徒弟,一个在里面生死不明,另一个……刚刚也冲了进去!老朽教了他们本事,却没教他们如何在那等绝地里活下来!如今,他们或许正在里面浴血苦战,或许正濒临绝境!老朽这个当师父的,在这里可冷静不下来!”
“今日老朽……私心难耐,情难自禁!”
“父亲!”
一声饱含痛苦与愤怒的呼喊,从另一侧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御物鉴服饰的年轻人冲了出来,他脸色涨红,眼眶发红,正是这官员的儿子,也在外围负责警戒工作。显然,他听到了刚才的所有对话
年轻人冲到那名官员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您……您还要骗我们到什么时候?!您嘴上说着寻找对策,等待时机,可实际上……您和上面的大人们,是不是早就已经……已经放弃了小樽城?!放弃了里面所有的人?!”
那官员脸色剧变,厉喝道
“逆子!胡言乱语什么!滚回去!”
“我不回去!”
年轻人嘶声喊道,眼泪夺眶而出
“您从小教我,所谓光明磊落的剑之道,在于忠义,在于护佑弱小,在于绝境中亦不可丧失希望!您教导我要敬畏生命,要勇于担当!可现在呢?现在您的所作所为,与您教导我的,完全不一样!”
他猛地拔出自己的佩刀
那是一把小太刀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旁边一块突出的石头砸去
咔嚓!
一阵清脆的断裂声
那小太刀的刀身,被他砸断
他举起手中只剩半截的断刀,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里面有我同期的好友!有教导过我的前辈!还有无数无辜的百姓!如果连尝试救援都被视为胡闹,如果只因希望渺茫就选择旁观等待……那这把刀,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我习武修道,还有什么意义?!”
他泪流满面,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您需要我断指起誓吗?!需要我用血来证明,我不是在胡闹吗?!”
说着,他竟真的将那断刀的锋利断口,对准了自己左手的小指
“住手!”
官员魂飞魄散,厉声阻止
几乎同时,老鉴守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年轻官员手中断刀已被震飞
当啷一声落在远处
老鉴守站在年轻人身边,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官员,以及周围那些已被触动的兵士
“老朽去意已决。此行乃老朽私人所为,所有罪责,老朽一人承担。若你要阻拦,除非将老朽及此处所有人,就地格杀”
兵士们面面相觑,不少人低下头,握刀的手彻底松了。
官员嘴唇哆嗦着,看着老鉴守的眼神,看着儿子悲痛倔强的脸
最终,极其艰难地,挥了挥手
“……让开”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兵士们默默让开一条路
老鉴守深深看了那官员一眼,微微颔首
“多谢”
再无废话。
“登船!”
老鉴守低喝一声
疤脸浪人低声对身旁同伴嗤笑
“这老头当年能从常世出来,八成真知道门道。成了,咱们能免了罪洗白上岸,还能混个正经出身呢”
他的同伴,一个汉子,闻言只是从喉间发出轻哼,盯着老鉴守的背影
“想得倒美,能从这出手阔绰的老头手里捞一笔寄回家里就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先出来再说吧”
疤脸浪人收了笑,嘀咕了句
“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