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无知是幸福的翅膀
天空灰蒙蒙一片,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地砸在操场的地面上,激起无数细碎的涟漪,层层叠叠。这场大雨从下午两点就开始下,到现在雨势没有半分收敛,像是有谁犯了天条一样。
所以,这个城市的渣男能不能死一死啊!张绯月将伞往沈浅月那边倾斜了大半,两人尽量紧贴着彼此,艰难地穿行在雨幕中,往学校的后门走去。
大雨磅礴,沈浅月的双腿几乎是湿透了,丝袜紧紧贴着皮肤传来一种滑滑腻腻的触感,鞋底也渗了水,原本用来保护脚部的袜子此刻却沉甸甸地裹着脚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微凉的泥沼里,连带着脚趾缝里都漫开黏腻的不适。
这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让她很难受,但一想到张绯月把大半的伞都倾斜到了她这边,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又一片,却依旧一声不吭,她就感觉胸口暖暖的。
这样的小月,好有气度,也好帅气!如果能一直在一起的话,她觉得,哪怕再苦再累也能坚持下去。
而张绯月这边,肩膀被斜雨打湿,冰冷刺骨的雨水顺势蔓延到了胸口,让他有点应激地回想起了上一个循环的雨夜逃亡,那道被匕首划破,被雨水浸湿不断渗血的伤口仿佛又重新出现了,产生一阵阵的幻痛。但为了照顾某个大小姐的情绪,他又只能尽力保持淡定的叮嘱道:“路滑,浅月姐,我们要注意好脚下,可别一起摔倒了,不然我们就一起成为笨蛋了。”
“呐,装成熟的小月也很可爱哦。”沈浅月没忍住,有些调皮的又往伞中间靠了靠,从肩膀抵着肩膀变成了胸膛也微微相贴,此刻,她不仅能感觉到张绯月隔着衣服传来的温热,还有那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一下下地敲打着她的耳膜。
这就是…别人的心跳声嘛……哎?为什么我明明跟小月一起好多年了,却感觉自己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心跳声?
“我倒是觉得浅月姐更像个小孩子呢,拜托噢,再挤妹妹我可就要出局了,路都没法走了!”张绯月的语调茶里茶气的,甚至带着一点小情绪。沈浅月的胸膛贴上来的瞬间,他差点没没绷住就往后跳了。
这倒不是他有多矫情,他是怕计划进行到一半反而暴露了。
虽然验证过了,他在沈浅月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甚至还是个高马尾高颜值,但说到底那只是滤镜给的假象,是基于视网膜、认知乃至大脑形成的,而他本质上还是个男孩,男孩子的胸前是没有那两个球的。
“诶!对不起嘛,小月,我一时没忍住…呜。”
好在沈浅月居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虽然逃过一劫,但这种认知上的颠覆性改变,仍让张绯月感到一阵冰冷刺骨,如果有一天,被滤镜所改变的不只是他以外的人,而是包括了他本人呢?
——虽然他依旧能看见自己原本的模样,但那份“看见“又是否还能作为辨别真伪的依凭呢?
“所思所想,俱是泡影,所见所感,皆为幻戏。”
张绯月默默念着,又下意识地把伞往沈浅月那边又推了推,伞柄轻轻挨了一下沈浅月的耳尖,她瑟缩了一下,转头看过来时,眼里盛着点细碎的光,像被雨丝揉碎的银河,落进了瞳孔里,“小月,怎么开始说古言文言,难道是大雨给了你启发!”
失言了啊……算了问题不大。对于自己总是思维发散的毛病,张绯月也不打算埋怨什么,索性直接问道:“那作为学姐,不妨帮我翻译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风卷着雨丝打乱了垂落于耳边的发丝,带着深秋的寒意。沈浅月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笑着说道:“嗯,我觉得嘛大致是,心中所有的思考与念头,都像泡沫般虚幻,眼前所见的景象与内心的感受,也不过是一场变幻的戏码。”
“哦!不愧是浅月姐,真聪明呢。”嘴角绷不住地翘起了弧度,张绯月忽然也跟着笑了:“等雨停了,我请你去我家的店铺吃面吧,我父母的手艺可是一绝,包让你以后常来。”
“嘿~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喽,可不要食言哦!”
绕了一圈,两人终于突破了大雨的阻碍,坐进了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看到坐姿端庄,面容俏丽的沈浅月,和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好看的“白色蕾丝伞”的张绯月,突然恍然大悟,问道:“两位美女,是要去哪?”
后座,张绯月报了地址,沈浅月才后知后觉地问:“你家…到底住在哪啊,我怎么……我以前怎么从没去过。”
“保密,到了你就知道了。”
出租车缓缓汇入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朦胧的视野。车厢的后座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沈浅月侧头偷偷瞄着张绯月,眼里仿佛落满了星辰,她看到,张绯月正聚精会神的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又精致,像她的小时候。
是了,她总是觉得小月跟她长的好像,但不同的是,小月无忧无虑,没有任何拘束,可以飞向任何地方。她羡慕,也喜欢着这样的小月。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锁屏密码——是小月的生日。仔细想想,其实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何时改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片段,小月只是随口提过一次生日日期,她就不由自主地换了密码。
“你家……是不是很小啊?”沈浅月没话找话,声音里些藏着点慌乱的颤音,像怕说错话的孩子。
张绯月被这大小姐的话逗乐了,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车辆笑了笑:“说不上小,是大姑他们出国后留给我们住的,老城区的老房子,家具都旧了,但只有我和哥哥住在那,也足够了。”
“喔!”沈浅月的眼睛突然亮了亮,语气里带着点认真,“我…越来越羡慕小月你了。”
“羡慕我?”沈浅月挑眉,有些不解和玩味,“羡慕我住老房子?”
“不是啦,我是羡慕你……有自己的小空间,还和哥哥住一起。我都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哥哥了,他总是说在国外很忙,连信也不回。”
“而且。”沈浅月低着头,手指不自觉握在一起,声音细若蚊蝇:“我家总是空荡荡的,爸爸忙着工作,妈妈也有自己的事,老祖母总是很严厉,家里的佣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的,都怕谁打扰到谁。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栋房子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不像个家。”
“那可真糟糕,我家也不好捏,环境有点糟糕,我老哥也很糟糕,我跟你讲哦,他上个星期追女孩子被人揍进医院了。”
“呃…追女孩子被揍……?”
沈浅月整张嘴成了个O型,脸颊泛起点粉红:“你…哥哥是这样的嘛。”
“对噢!好像还被人叫成舔狗什么的,真让人搞不懂,都大二的人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要不是下大雨我还得给他买盒饭,不过现在嘛,就先让他饿着咯。”
出租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雨势比之前小了,不再如先前那般倾泻如瀑,却仍织成一片绵密的水幕,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张绯月紧紧握着手里的美工刀,目光扫过一辆辆驶过的车,心跳声此起彼伏。
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黑色轿车和面包车尾随,这辆出租车的司机也没有什么问题,至少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快要到家了。”张绯月指着前面的路口,指节微颤:“司机师傅,拐过去就是老城区,你在那个三叉路口停车吧,前面的路已经不适合车辆行驶了。”
随着司机师傅的应答,车辆缓缓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煤烟与潮湿木头的气息。
张绯月先下了车撑开伞,回头扶沈浅月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些,“我们得走快一点,台阶滑,要多注意一下。”他低声叮嘱,心跳声比平常要快了许多。
沈浅月点点头,任由张绯月拉着,两人并肩走在老城区坑洼的石板路上,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偶尔有松动的砖块,踩上去就会溅出一汪乌黑的泥水,散发出腐烂泥土的腥臭味。
对平常娇生惯养的沈浅月来说这是很恐怖的现象了,其恐怖程度不亚于见到了大号的蟑螂,而那只蟑螂又正好会飞。但她又能感觉到,张绯月的手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雨伞都在微微震颤。
“小月,你是不是很冷?”她轻声问,又靠近了步,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张绯月没去看她,只是咬着牙又加快了脚步,这速度甚至已经算是在跑步了。他不知道到家后是什么结果,是否能解除循环,是否能拯救这个被欺骗的蠢女人,他只知道,这次是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走了约莫百十米,转过街角,一栋爬满青藤的小楼撞入眼帘。墙体是温润的米白色,经年累月被雨水洗得泛出淡淡的灰,二楼的窗台摆着几盆月季,花瓣被雨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铁制的院门有些斑驳,门环是两只铜制的小兽,张绯月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他迅速侧身让沈浅月先进了去,自己随后关上门,将门直接给锁上了,风雨和湿冷都被隔绝在外面。
屋内很昏暗,张绯月摸索着拉开门边的灯绳,一盏带着玻璃罩的老式吊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缓缓铺开,照亮了整个客厅。
“这是……你家?”沈浅月打量着四周,目光从门口逡巡至屋内,嘴角微张,带着几分讶异与新奇。
客厅不算小,窗口前摆着一套沙发,沙发上放着两只玩偶,旁边立着一个古旧的书架;沙发对面则是一台颇具年代感的电视机。墙壁虽刷过白灰,却仍能看出几处细微的裂缝,上面贴着两张卷边的年画——一张是胖娃娃抱鲤鱼,另一张是松鹤延年。颜料虽有些褪色,却仍透着鲜活的喜气。
“有点旧,别嫌弃。”张绯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先坐会儿,我去泡一壶茶,给你驱驱寒。”
“才没有嫌弃哦。”沈浅月摇摇头,坐到了沙发上,她只是觉得这地方比想象中要朴素,甚至是古旧许多。她印象里的小月,总该住在窗明几净的公寓楼里,而不是这样带着旧时光味道的老房子。
但是……
沈浅月摸了摸沙发上经年累月摩擦出的裂痕,指尖仿佛传来了岁月的气息,她看着墙上的年画,墙边的电视机…电饭锅,听着座钟的滴答声,这些细碎的、带着时光痕迹的物件,又觉得,这才是一个踏实又温暖的家。
厨房里,张绯月一边烧水一边急得团团转。娘嘞!怎么这么久还没提示,选项呢?死哪去了?事到如今,你别跟我说搞错了啊!灶台的火光跳窜着映在他紧绷的脸上,将他眼底的慌乱与颊边的苍白,都照得无处遁形。
怨天尤人,却又半点不由人……
可人总是想要点美好的东西的,哪怕是习惯了孤独的他,也不例外。
蹉跎在三,水都已经烧开了,却依旧没有听到半分提示,张绯月只好收起情绪认真泡茶,从小到大都在不断倒霉的他,还不至于这么快破防,哪怕老天爷把门窗给焊死了,他也要凿个洞出来。
反正他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没过多久,张绯月端着青瓷茶杯走了出来,杯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喝点桂花茶暖暖身子吧,可别感冒了,不然我会心疼的。”他把茶杯放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杯底的桂花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散出清甜的香气。
沈浅月拿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心里那点因淋雨而起的寒意渐渐散去。她抬起头,想说声谢谢,却见张绯月表情紧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击着,节奏急促,像是在倒计时。
“小月,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是因为书包没带回来嘛。”沈浅月忍不住问。
这话问的,让张绯月有点想笑,却因为满嘴的苦涩,又笑不出来。
原来无知,才是最幸福的。
张绯月看着她,这个女孩此时正端着茶杯,一脸享受,精致俏丽的脸颊被茶水的热气熏出淡淡的红晕,像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苞,目光更是闪闪发亮,仿佛眼里落入了星辰。
自记事起,因为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张绯月给自己的定义就是要一直强势下去,不要对任何事物低头,可此刻他却露出一丝苦笑:“我没事,浅月姐,今晚你睡我的房间,我睡哥哥的房间,明天我们一起上学。”
“嗯……”沈浅月没再追问,只是小口啜饮着茶水。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她看着张绯月的侧脸,绷得很紧,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焦虑,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待。
“咚咚咚!”
就在这沉默的气氛里,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张绯月几乎瞬间开启了脊背龙模式,直接弓起了身体,从兜里直接拿出了从厨房顺来的水果刀,看向门口的目光冰冷刺骨。
“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外突然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开始第二次敲门声,比刚才更重,更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沈浅月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往张绯月身边靠了靠。
“该死!浅月姐,直接报警吧。”事到如今,选项依旧没有提示,张绯月也没辙了,只能将沈浅月护在身后,两只手紧紧握着水果刀对着门,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门外总是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他的大脑一片刺痛。
门外听到他们的谈话,停止了敲门,传来了一个嘶哑又怪异的声音:“张家的孩子,开门啊……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特定的控制效果,张绯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眼失去了焦距。沈浅月也是如此,两个人摇摇晃晃的朝着门口走去,打开锁开了门就这样自投罗网,来到了大雨之下。
门外面,站着个人,打着一把纯黑的伞,伞沿压得很低,当沈浅月走出来的时候,这个人瞬间抬起头,满是麻子的脸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无比诡异。
“啧啧,九九成,稀罕货!”
看着摇摇晃晃走来的沈浅月,麻子脸忍不住对着空气猛吸了一口,咧开嘴露出了参差不齐的黄牙,“隔着老远就闻到这股味儿了……真香啊……”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喝过硫酸,“没想到待在这破地方,也能等来这么好的东西。”
嘶……脑壳子好疼!
大雨的冰冷似乎唤醒了某种情绪,张绯月捂着头,瞳孔恢复了焦距,却发现自己居然到了屋外面。这种转变让他心头猛地一沉,更要命的是沈浅月还摇摇晃晃的走在他前面,而在对面的是住在老城区巷子尾的独居男人王麻子。
这王麻子他只在巷口的杂货铺遇见过几次,平时靠卖废品过活,脸上布满麻子,总戴着黑帽子和一副黑框眼镜,见了谁都低着头鬼鬼祟祟的,此刻,他居然一脸陶醉的盯着沈浅月,嘴里的哈麻子不断往外流。
妈耶,太恶心了!张绯月将沈浅月拽到身后,水果刀横在身前,掌心沁出冷汗,“王先生,你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可不要乱来,我们已经报警了!”
“哈?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王麻子的嘴咧得更开了,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恶意,像盯着肥肉的饿狼,“这么纯的灵韵,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尝尝鲜!”
话音未落,王麻子从背后拿出一把斧头猛地往前一冲,直扑张绯月面门,嘴里还不忘念叨:“张家的孩子,不要动咧!”
艹了哪来的神经病!忍着突如其来的大脑疼痛,张绯月往后一跃,让王麻子扑了个空,趁着这个空档,借着对周围环境熟悉的优势,张绯月从地上扣了两块砖头直接朝王麻子脸呼了过去,为了这一击命中,他直接动用了暗示加魅语:“王麻子你踏马不要动!”
本能要躲避的王麻子猛地一僵,眼睁睁看着两块砖头朝自己脸呼来。
哐当一声,砖头直接打出了2.5倍暴击,王麻子嘴角带血,仰头一翻斧头掉在地上,整个人躺在积水里抽搐起来,本就扭曲的麻子脸上居然露出了疑惑不解之色。
他那念叨可不是随便念的,是施加了术的,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失过手,如今居然被反打一耙!
嘶哈嘶哈!同时使用两个副词条让本就匮乏的精神力进一步雪上加霜,大脑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痛得张绯月龇牙咧嘴,站都有些站不稳。
当真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他现在这状态没一会就得自己躺下,沈浅月又不知道咋回事跟中了邪一样,王麻子又随时可能醒来,他得立刻回家报警才行!
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张绯月踉跄着走过去捡起王麻子的斧头,然后转身朝自己家走去,有了手里的斧头来防身,他的安全有了巨大的保障,就是王麻子醒过来,他也有把握把人再摁回去。
“啊!!!!”
还没走几步路,张绯月右脚就被一只手死死抓住,指甲陷进肉里,疼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靠着腺上素,他猛地用力,挥着斧背就朝那只手砸过去,砰通一声,血溅三尺。
张绯月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的小动物。
他原本拿着斧头的手,此刻跟斧头一样,掉在满是积水的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