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舟是被布料的痒意弄醒的。
不是梦魇里怪物鳞甲的糙硬,也不是厮杀时浸透血污的粗布,是一种带着细碎纹路的柔软,贴着脖颈轻轻扫过,连呼吸都能带动布料微微起伏。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刷着米白漆的天花板,角落悬着一盏掉了漆的风铃,阳光穿过纱窗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这不是他被困了三年的永夜森林。
他挣扎着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客厅的旧布艺沙发上,沙发扶手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日本jk校服外套,领口别着枚徽章,金属边缘被磨得发亮。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身上的衣服——一条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好遮住膝盖,布料上印着小小的雏菊图案,袖口收紧的弧度贴合着纤细的小臂,这绝不是他穿了三年的粗布猎装。
“这是哪儿?”轻云舟下意识开口,声音却让他自己僵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带着硝烟味的沙哑男声,而是清亮中透着点软糯的女声,像初春融化的泉水,顺着空气淌进耳朵里。
他猛地低头,看见的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指节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盖上还带着点淡粉色的天然光泽——这双手没有握过三年战斧留下的厚茧,只有常年握笔和练跆拳道磨出的薄茧,藏在指腹下方。
恐慌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不是该永远困在那片暗无天日的森林里吗?
上周被骨翼怪撕碎喉咙的剧痛还残留在记忆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他挣扎着扑到茶几旁,抓起上面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屏幕里的女孩有着乌黑的马尾,额前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眉骨清秀,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这张脸在林海记忆的碎片里,是那个在地铁站举着信号枪冲向怪物的碎花裙女生。可现在,这张脸成了他的。
“嗡——”就在这时,大脑突然像被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钢针,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三川市城中村的青石板路,雨后墙上蔓延的青苔;自家盖的六层自建房,一二层租给卖早点的夫妻,三四层隔成单间租给城南大学的学生,五六层是自家的住处;父亲在三川市的糖果厂做熬糖工,每天下班都会从厂门口的小卖部捎回几颗奶糖,糖纸在口袋里揉得发皱却总带着甜香;城南大学的图书馆里,阳光落在《刑法学》课本上,旁边放着没喝完的珍珠奶茶;跆拳道社的训练馆里,汗水滴在垫子上,踢碎木板的瞬间耳边全是喝彩声……
这些记忆太鲜活了,鲜活到他能清晰闻到记忆里的栀子花香,尝到奶糖的甜腻,感受到踢中木板时脚背的震动。
这是安云的人生,那个碎花裙女生的人生——三川市城中村土著,城南大学法律系大二学生,专业课成绩稳居年级前三,还是校跆拳道社的主力队员,去年拿过省大学生跆拳道锦标赛的女子57公斤级铜牌。
“轻云舟……安云……”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呻吟。哪个才是他?是那个在梦魇里挣扎三年、双手沾满怪物黏液的轻云舟,还是这个生活在阳光下、文武双全的女大学生安云?
指尖的触感在两种记忆里反复切换,一会儿是斧柄防滑胶带的粗糙,一会儿是书本纸张的顺滑;耳边的声响也在交替,一会儿是怪物的嘶吼,一会儿是跆拳道社队友的笑闹。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跆拳道社社长”:“安云,明天赛前集训别迟到,你的护具我帮你收好了。”
消息下面还附了张照片,照片里的女生穿着白色道服,正抬腿踢向靶纸,笑容灿烂得晃眼——那正是屏幕里的他,也是记忆里的安云。
“安云!吃饭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是安云母亲的声音。
她早上出门时还念叨,说父亲今天轮早班,会提前买新鲜肋排回来做糖醋排骨——这些日常的琐碎,此刻像锚一样勾住了混乱的意识。
这声呼喊像一道开关,瞬间按下了记忆的暂停键,大脑的剧痛奇迹般地缓解了。
轻云舟——不,现在是安云了。
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碎花裙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布料上的雏菊在阳光下像沾了露水般鲜活。
走到玄关处弯腰穿鞋时,长发从肩头滑下,遮住了半边脸,发梢扫过手背,是和梦魇里血污截然不同的柔软。
她套上那双粉色帆布鞋,鞋边沾着的天台泥土痕迹,是昨天帮租客搬花时蹭上的——这些属于安云的日常细节,正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渗透进意识里。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咔嗒”声,紧跟着是父亲爽朗的嗓门:“闺女醒没?今天厂里新出的奶糖,给你留了橘子味的!”
往下走了两步,正好看见父亲脱了沾着灰尘的工装外套,顺手把一包奶糖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母亲正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擦锅的抹布:“醒了醒了,刚从沙发上起来,你快洗手去,排骨马上就好。”
安云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马尾,耳尖微微发烫。
父亲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就笑着走过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还带着糖果厂熬糖车间的温度,指腹有常年搅拌糖浆磨出的薄茧,却比梦魇里斧柄的触感温暖千倍。
“瞅瞅这模样,比昨天练完拳精神多了。”父亲的嗓门洪亮,带着点车间里的甜腻气息,“昨天看你护具磨破了边,我找厂里机修班的老王给你缝了缝,放在你书桌上了。”
“知道啦爸,”安云走过去接过父亲递来的奶糖,橘子味的甜香瞬间漫开,“上周专业课考了年级第一,系里给发了奖学金,周末请你和我妈去吃巷口的火锅。”
话音刚落,就被母亲笑着拍了下胳膊:“刚醒就站着说话,快坐。”母亲伸手帮她把滑到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摩挲过她光滑的颧骨,“这皮肤就是好,熬夜看书都不长痘,比楼下租客那几个小姑娘省心多了——对了,你张阿姨家儿子昨天还来问,说想请你看电影,我给推了,知道你比赛前没空。”
安云顺势坐在餐椅上,视线扫过餐桌——除了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还有一盘清炒西兰花,碗里盛着温好的牛奶,杯壁上贴着张便利贴,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记得喝,补钙。”
这些琐碎的温暖像温水泡开的茶,慢慢熨帖着他混乱的神经,可指尖还是会下意识蜷缩,闪过握斧劈向骨翼怪的触感。
屏幕里父亲还在絮叨,说厂里给发了两箱荔枝,已经寄往家里,让她分给租客们尝尝,安云点头应着,忽然看见母亲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又立刻换上笑脸往她碗里夹排骨:“多吃点,这肋排嫩,我特意炖了一个小时。”
“发什么呆呢?”母亲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围裙往腰后一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是不是还头疼?刚才摸你额头有点烫,等会儿把感冒药吃了。”
她盯着安云的眼睛,越看越满意,“这双眼睛长得随我,亮堂。上次你爸战友来家里,还说咱们家安云是城中村最出挑的姑娘,比电视里的明星还耐看。”
安云被说得笑起来,梨涡在脸颊上陷出浅浅的坑。
父亲正往碗里盛汤,闻言立刻接话:“那是,我闺女文武双全,法律系的高材生,还能打跆拳道,哪儿找这么好的?”
他把汤碗推到安云面前,突然压低声音,“张阿姨家那小子我见过,上次在糖果厂门口跟人吵架,没一点担当,配不上我闺女。”
“爸你别瞎操心。”安云舀了勺汤递到嘴边,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寒意。母亲趁机拿起她的手,翻看着指腹的薄茧:“练拳别太拼,这手是拿笔的,不是搬砖的。明天比赛要是输了也没关系,咱们身体最重要。”
安云点点头,把手机架到餐桌中央,让父亲能看见满桌的菜。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肉质软烂脱骨,甜酸汁裹在上面,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和梦魇里靠野果充饥的苦涩形成尖锐对比。
水流划过指尖时,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镜子里的女孩眉眼舒展,皮肤透着健康的粉白,睫毛纤长浓密,眨眼时像蝴蝶振翅,确实是张足够漂亮的脸。
“对了妈,三楼租客李姐说她洗衣机坏了,我下午帮她看看。”安云擦着手走出卫生间,正好听见母亲在跟父亲说房租的事,“东头那间房租到期了,我跟租客说涨五十块,他挺爽快就答应了。”
“别太累着自己,”母亲回头看她,“洗衣机让楼下修家电的老王来修,你专心准备比赛。”父亲正剥着蒜,闻言抬头补充:“明天我轮休,上午我来盯着修,你安心去集训。钱够不够花?不够爸给你取,别总想着帮家里省钱。”
安云笑着摇头,走到餐桌旁坐下时,指尖又习惯性地蜷缩了一下——这次不是握斧的姿势,而是像每次跟父母撒娇时那样,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背。
她不知道轻云舟的梦魇为何会闯进安云的人生,但此刻餐桌旁的暖光、父亲的絮叨、母亲盛汤的手,都真实得让她愿意暂时沉溺:“够花,奖学金还剩不少呢。”
安云只是在低头洗手时,她的手指会下意识蜷缩成握斧的姿势,而脑海深处,那个举着信号枪冲向怪物的身影,和眼前镜子里的自己,慢慢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