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被客厅里的“关心”淹得喘不过气,抓着外套逃出门的。
“小海,王阿姨家女儿在医院做护士,性格稳当,我把你微信推过去了”
“上次说的公务员,人家周末有空,你别总推”
“二十九岁不是九岁,再挑就成老光棍了
母亲的声音追着他到玄关,连带着香案上檀香的味道,都成了让人窒息的“催婚剂”。
他刚啃完一个熬了半个月的融资项目,手里攥着提成请了长假,本想在家补觉发呆,结果把自己活成了家里的“重点攻坚目标”。
躲进房间戴耳机,剧里的爱恨情仇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连台词都飘着虚浮;翻出收藏的钓鱼竿,发现去年团建送的优惠券早过期了,渔具店的位置都记不清;点开游戏图标,加载界面刚跳出,就被那串“组队邀请”弹得心烦——之前通宵改报表时总想着“有空必肝”,真闲下来了,连点下“开始游戏”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实在扛不住母亲扒着门缝递水果的架势,抓了件皱巴巴的衬衫就溜了。
目的地没多想,家旁边城南大学门口的城南公园,是他大学时偶尔逃课的“秘密基地”,如今成了躲避催婚的避难所。
公园的长椅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椅面嵌着的木纹里还藏着晨露的湿气。
林海一躺上去,后背就沾到点细碎的草屑——长椅旁的狗尾草长得疯,穗子都快扫到坐人的地方。不远处的紫薇花丛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有只灰扑扑的扑棱蛾子绕着花穗打转,翅膀扫过花瓣时惊起几点花粉。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香,混着远处健身区传来的艾草味,还有卖棉花糖的小摊飘来的甜腻气息,把CBD写字楼里的咖啡苦味冲得干干净净。
他举着手机刷了足足十分钟,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从工作群的“@全体成员”到朋友的带娃日常,再到外卖软件的推荐,最后停在天气预报界面——下周多云转晴,没什么特别的,却盯着看了三分钟。
这就是现代人的空虚吧?
像被抽走发条的玩具,突然没了奔头。之前被KPI、客户需求、报表数据推着跑的时候,总盼着能有一天彻底放空,可真等空闲砸到头上,才发现自己早就忘了怎么“没事做”。
他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裤兜,指尖空荡荡的——不是找手机,是总觉得该有块冰凉的怀表硌着掌心,就像那些在梦里狩猎的夜晚,至少那时的恐惧和愤怒,都真实得滚烫。不远处的小广场上,几个老人正伴着收音机里的京剧打太极,招式慢悠悠的,袖摆扫过地面,惊起几只躲在草里的蚂蚁。蝉鸣从头顶的梧桐树上泼下来,聒噪却又让人安心,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不是梦里那片死寂的空城。
风突然变了向。
刚才还温顺的梧桐叶卷着沙粒砸在脸上,卖棉花糖的小摊被吹得晃了晃,粉色的糖丝粘在路过的狗尾巴草上,像缀了串破碎的云。
林海抬手挡眼时,余光瞥见那道身影——不是慢慢走近,是被风推着似的,马尾辫扫过紫薇花丛,带落的花瓣正好飘在他摊开的手机屏幕上,盖住了“多云转晴”的预报。
收音机里的京剧突然卡壳,咿呀的唱腔变成刺耳的电流声,和他梦魇里的杂音诡异重合,指尖瞬间泛起怀表的冰凉触感。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闯进了他的视线。
女生穿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运动外套,拉链没拉满,露出里面印着城南大学校徽的白色T恤,领口被洗得有些软塌,却透着清爽的少年气。高马尾扎得极利落,黑色的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扫过脖颈,阳光照在头发上,能看见几缕泛着浅金的碎发。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眉峰微微上挑,眼尾带着点自然的弧度,瞳仁是透亮的深褐,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鼻梁不算高挺却小巧精致,鼻尖沾着点细密的薄汗,衬得皮肤是健康的粉白,连脸颊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笑起来时左边嘴角会陷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此刻那梨涡还没完全消下去,显然是正想着开心的事。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带磨得有些发亮,挂着的跆拳道挂件是荧光绿的,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格外扎眼。
呼吸骤停的瞬间,地铁里的血味先于视觉涌上来。林海眼前炸开碎花裙女生胸口的血洞,耳边是她最后那句“杀了它”的气音——不是幻觉,是眼前女生攥票根的姿势,和梦里递饼干时的指节弧度,分毫不差。
他像被无形的线拽着弹坐起来,带倒的长椅差点砸中打盹的大爷,狗尾草上的露水泼在裤腿上,凉得像梦里的雨水。冲出去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半声模糊的“小心”,那是三年前在地铁站,他想喊却没喊出口的两个字。
“砰!”安云被撞得后退半步,帆布包撞在身后的树干上,侧袋里父亲缝的护具硌得腰眼发疼——那触感突然和轻云舟握斧的掌茧重叠,指尖条件反射地屈起,像要攥住什么。
她抬头时,正撞进林海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血丝,不是上班族的疲惫,是浴血后的惊魂未定,和永夜森林里她(轻云舟)斩杀骨翼怪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防狼喷雾被她攥得“咔嗒”响,却迟迟没按下去,因为男人的衬衫领口沾着片紫薇花瓣,像极了她记忆里,战友牺牲时落在斧柄上的那片。
林海也僵住了。
林海的膝盖还在打颤。他才发现自己冲得太急,把旁边的棉花糖摊带翻了,粉色的糖丝缠在安云的马尾上,也粘在他的衬衫纽扣上,甜腻的气息混着记忆里的血腥味,呛得他喉结滚动。
“我不是疯子!”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伸手想碰那缠在她马尾上的糖丝,又猛地缩回去——指尖还停留在梦里帮人拂去碎发的弧度,“我就是……看你攥着票根的样子,太像我一个发小了,她紧张的时候也会这样扣着东西,脑子一热就冲过来了。”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下意识把皱巴巴的衬衫下摆往下扯,目光扫过满地粉色糖丝,更显窘迫:“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帮摊主收拾……”说着就要蹲身去捡竹签,结果被地上的狗尾草绊了个趔趄。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把皱巴巴的衬衫下摆往下扯了扯,之前在梦里挥斧狩猎的冷静、在谈判桌上的从容,此刻全化成了手足无措的窘迫。
安云被他这一连串笨拙的动作逗笑了,抬手把缠在发尾的糖丝扯下来,指尖捏着那团黏糊糊的粉色,无奈道:“发小要是看见你这阵仗,估计得以为你要抢她零食。”她晃了晃手里的电影票,票根边缘被她捏出浅浅的印子,“你说的扣东西毛病,我练跆拳道打实战前也有——紧张就攥拳,指节都能捏白。”
她侧过身露出帆布包,荧光绿的挂件在阳光下晃了晃:“刚从道馆过来,包都没来得及换。这破挂件是我爸做的,说像个小护具,结果我总被队友笑像举着迷你斧头。”话音刚落,就看见林海还僵在原地,连忙摆手,“别愣着啦,摊主都快瞪你了——我电影快开场,先走了,你记得把糖丝擦干净,粘在衬衫上像沾了花粉。”
“我马上收拾!”林海连忙蹲下身捡竹签,指尖刚碰到一根沾着糖丝的木签,就听见安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你衬衫袖口开线了,下次买个小针线包放公文包,比皱着好看——道馆队友都这么补道服的!”
林海抬头时,只看见她的马尾辫扫过紫薇花丛,挂件的荧光绿在粉紫色花瓣里格外显眼。他捏着手里的竹签,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攥得太紧,指节也泛着白——和安云说的“紧张毛病”,一模一样。
“我马上让开,马上!”林海连忙往旁边的花丛退了退,差点碰掉紫薇花的花瓣,“真的很抱歉,耽误你时间了。”他看着安云手里的电影票,想起刚才她攥着票根的模样,补充道,“那部新上的悬疑片?我同事上周去看了,说结局反转挺精彩的,祝你看得开心。”
“谢谢啦。”安云冲他弯了弯眼睛,转身准备走,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公园西门的方向,“对了,西门那边有便民服务站,要是你真不舒服,或者想找地方歇脚,去那儿就行,有值班的工作人员。”说完才快步走向公园出口,马尾辫在身后划出轻快的弧线,帆布包上的跆拳道挂件一晃一晃,很快就消失在紫薇花丛的尽头。
“我没事我没事!”林海连忙往旁边让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着安云从他身边走过,帆布包上的跆拳道挂件轻轻扫过他的胳膊,带来一阵细微的触感,他才猛地回过神,又补了一句,“真的很抱歉,耽误你时间了,祝你……看电影愉快。”
安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公园出口,马尾辫在身后划出轻快的弧线。
林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才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骂了句“真够傻的”。他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是个长得像梦里人的姑娘,至于反应这么过激吗?难道是项目熬太久,神经都变迟钝了?风又吹过,紫薇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衬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他抬手把花瓣捏下来,指尖还残留着花汁的黏腻——这触感真实得很,不像梦里的血污那样冰冷。
风又吹过,带着远处商场的促销广播声。林海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下午两点多,阳光渐渐西斜,长椅也没那么晒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突然觉得呆坐着也没意思——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去旁边的商场转转,说不定能找点比放空更有意思的事。
他站起身时,发现棉花糖摊主正捡着散落的竹签,其中一根上粘着半块粉色糖丝,像极了梦里那半块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