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的入口处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星光影院”,可他明明记得,现实里这家影院的名字是“时代影城”。
走廊里的灯全坏了,只能借着应急灯的微光前行,应急灯的光线是诡异的青绿色,照在墙上时,能看到墙皮下面隐隐透出无数细小的手印,像是有东西从墙里往外推。
墙壁上贴着早已过期的电影海报,海报上的明星笑容僵硬,颜色被岁月侵蚀得发暗。
有一张《婚礼进行时》的海报,上面的新娘和银幕里的女人穿着同款婚纱,她的脸原本是清晰的,可当林海走过时,海报上的脸突然变得模糊,五官像被水晕开的墨汁,最后竟和水洼里那个女生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地面上偶尔能看到几滴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顺着走廊一直延伸到影院深处,可每当林海想要靠近细看,那些痕迹就会凭空消失,只留下地面的灰尘被扫开的印记。
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是锁着的,锁孔里插着生锈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的数字全是“314”——那是他梦里怀表停住的时间。只有一间虚掩着门,门把手上缠着半圈断掉的珍珠项链,珍珠发黄,有两颗已经碎裂,里面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林海推开门,里面是放映室。老式的放映机早已锈迹斑斑,却还在转动,胶片从卷轴上脱落,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胶片上的画面不是电影,是他自己的生活片段:在办公室改报表的背影、地铁里疲惫的侧脸、家里香案上旋转的烟柱……最诡异的是,每个片段里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躲在他身后,身形和那个穿婚纱的女人一模一样。
放映机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杯子里没有污垢,而是凝着半杯暗红色的液体,看起来像血,却散发着焦糖的甜香。
旁边压着半张泛黄的电影票,票根上的日期是“2019年7月15日”——那是他大学毕业的日子,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根本没去看电影,而是在宿舍打包行李。墙上挂着一本放映日志,最新的一页日期是“永远”,上面的字迹从娟秀慢慢变得扭曲:“今天它穿了我的婚纱”“镜子里的人眨眼比我慢”“它在看,它一直都在看”,最后几个字是用指甲刻在纸上的,纸页背面渗着深色的印记,摸上去黏腻潮湿。
林海刚退出放映室,身后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锁孔里的钥匙自动转动,发出“咔嗒”的声响。
走廊尽头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像是有裙摆拖过地面,紧接着是若有似无的婚礼进行曲,旋律跑调跑得厉害,和飞怪的嘶吼重叠在一起,刺耳又诡异。
他握紧斧头,斧刃的蓝光变得忽明忽暗,顺着应急灯的微光往前挪步。
脚下的灰尘里,除了他自己的脚印,还多了一串细小的、带着水渍的脚印,脚印边缘模糊,不像是人类的脚掌形状,更像某种禽类的爪印,可爪印之间,又夹杂着半透明的人类高跟鞋印,两种脚印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东西”留下的。
走廊中段藏着一间小小的售票亭,玻璃窗口积着指节厚的灰尘,用斧背一敲,灰尘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的景象:售票台后面坐着一个塑料模特,穿着褪色的售票员制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票根上方,像是正在写字。林海绕到售票亭后门,门闩是坏的,一推就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那香水味和他母亲年轻时用的雪花膏味道一模一样,却带着腐朽的甜腻。亭内的木质货架上摆着几盒发霉的口香糖,包装纸褪色成了灰粉色,上面印着的生产日期是“1987年”,早已过期三十多年。旁边散落着一叠未售出的票根,所有票根的片名都是《心动轨迹》,座位号永远是“8排13座”——正是他在现实影院里坐的位置,更诡异的是,每张票根上的“观众姓名”一栏,都用蓝色钢笔写着“林海”,字迹和他高中时的笔迹分毫不差。
售票台的抽屉没锁,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骨头摩擦的声响。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纸页已经发脆,一翻就掉渣。
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却透着慌乱:“今天又看到她了,穿婚纱站在银幕后面,裙摆拖在地上,像拖了一地血”“李哥说我眼花,可我真的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她在敲放映室的门,说要补一张三年前的票,票根上是她自己的脸”。中间几页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下来的。最后一页的字迹被泪水晕开,又被血浸染,只留下“别回头,镜子里的不是你”几个歪扭的大字,字缝里嵌着几根乌黑的长发,和他衣兜里沾到的发丝一模一样。
笔记本刚合上,身后就传来“滴答”声,像是水滴落在地板上。林海猛地转身,斧头横在胸前——什么都没有,只有售票亭的镜子在微微反光。那面镜子挂在墙上,边缘已经生锈,镜面蒙着一层白雾,他走过去用袖口一擦,镜中的影像让他浑身发冷:镜子里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皮大衣,戴着鸭舌帽和面罩,可当他抬手时,镜中人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摘下帽子,镜中人却还戴着,帽檐下的阴影里,隐约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镜面上慢慢渗出红色的液体,不是写上去的血字,是从镜面内部渗出来的,顺着镜面往下淌,在台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又映出那个穿婚纱的女人身影,她正站在镜中人的身后,缓缓抬起手,像是要捂住镜中人的眼睛。
“幻觉,都是幻觉。”林海低吼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货架,发霉的口香糖散落一地,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像在嚼碎什么软骨。
他不敢再看镜子,快步走出售票亭,刚拐过拐角,就听到化妆间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动化妆品。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不是应急灯的青绿色,是暖黄色的台灯灯光,和他家里卧室的台灯颜色一样。
他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攥紧了斧头:化妆台上摆着一套他母亲的化妆品,雪花膏的瓶子敞着口,膏体已经发黑;墙上挂着一面圆形镜子,镜子周围贴着几张他的照片,有高中时的毕业照,有工作后的证件照,每张照片上都被人用红笔圈出了眼睛;最里面的化妆椅上搭着一顶乌黑的假发,假发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可房间里的窗户明明是封死的。
化妆台的抽屉里没有化妆品,只有一叠照片,全是这个影院的场景,却没有一个人,每张照片的角落里都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形状像婚纱的裙摆。林海拿起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它喜欢穿别人的衣服”。就在这时,墙上的圆形镜子突然“咔嗒”一声,镜面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渗出透明的黏液,和铁胎怪的黏液一模一样。
他猛地回头,发现那顶假发已经掉在地上,假发下面压着一支口红,口红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3:14”。走廊里的婚礼进行曲突然变得清晰,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笃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海不再犹豫,握紧斧头顺着声音来源跑去,斧刃的蓝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走廊尽头的储藏室。
储藏室的门正慢慢开合,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向外张望,门缝里飘出白色的婚纱裙摆,裙摆上沾着的不是污渍,是新鲜的、还在滴落的血珠。
他贴着墙壁,慢慢探出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比任何一次狩猎都要剧烈。储藏室里堆着各种破旧的道具,有断了头的玩偶,有生锈的刀剑,还有一件白色的婚纱挂在墙角的衣架上——那件婚纱自己动了起来,像是有隐形的人穿着它,裙摆轻轻扫过地面,留下一串血脚印。
婚纱旁边的木箱上,摆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擦得锃亮,正对着储藏室的门。
林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抬手将鸭舌帽又往下按了按,面罩下的嘴角紧抿——这不是简单的梦境,这是某种将他的记忆、恐惧和现实揉碎后重新拼接的混沌空间。
他握紧斧头,斧刃的蓝光突然暴涨,照亮了储藏室的每个角落,那些破旧的玩偶突然齐齐转向他,断头上的眼睛是用纽扣做的,死死盯着他的方向。穿婚纱的轮廓动了,慢慢转过身,“它”的裙摆下,露出一双沾着灰绿色黏液的脚,和飞怪翅膀上的黏液如出一辙。
“它”没有发出声音,却有无数细碎的低语钻进林海的耳朵,有安云的声音、母亲的催婚声、客户的挑剔声,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就在这时,林海怀里的怀表突然发烫,他下意识将怀表掏出来——表盖自动弹开,指针顺时针飞速转动,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铜镜里的影像突然清晰起来:不是储藏室的景象,是地铁月台的最后一刻,安云被飞怪击中前,将怀表塞进他裤兜,轻声说“这是连接我们的东西,别丢”。
紧接着,铜镜里的安云抬起头,对着镜外的林海笑了笑,手里举着和他现在一模一样的纸条,说:“别怕,心狱的钥匙,一直在你手里。”
“它”似乎被怀表的光芒刺痛,身体开始扭曲,婚纱下的轮廓渐渐清晰——不是怪物,是安云的身影,只是她的左眼眼白处,有一道和他梦里一模一样的红痕。“林海,别被表象骗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这里是你的执念筑成的牢笼,怀表能带你出去,但你得先面对自己的恐惧。”“她”抬手指向林海的胸口,“你怕再次失去同伴,怕梦里的怪物追到现实,所以才把自己困在这里。”
林海低头,发现自己的皮大衣胸口处,不知何时渗出了红色的液体,形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和梦里安云胸口的伤口一模一样。
怀表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他的左手映照得透明,皮肤下隐约能看到地铁里留下的伤疤。
储藏室的墙壁开始融化,露出里面的景象:不是影院的砖墙,是梦里那座空城的断壁残垣,高架桥上的广告牌还在“哐当”乱撞,铁胎怪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却被怀表的震颤声渐渐压制。
“这不是梦,也不是现实。”安云的身影越来越淡,婚纱的裙摆化为无数光点,“这是你的心狱,只有接纳过去,才能出去。”
她抬手指向储藏室的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怀表的投影,投影里映出他和安云在公园相遇的画面,粉色糖丝粘在两人身上,笑得一脸窘迫。“怀表是钥匙,也是连接,找到现实里的.......才能一起......循环。”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安云的身影彻底消失,只留下那件白色的婚纱,缓缓飘落在林海的脚边,裙摆上的血珠滴在斧柄上,顺着螺旋纹路渗进去,斧刃的蓝光突然变得稳定而温暖,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诡异。
林海捡起地上的婚纱,布料突然变得轻盈柔软,不再有血污和黏液,只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和他记忆里安云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握紧斧头,转身走出储藏室,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恢复正常的暖黄色,墙上的手印和脚印都消失了,只剩下干净的砖墙。
放映厅的银幕重新亮起,这次播放的不是扭曲的画面,是他大学时逃课看电影的场景,年轻的他坐在8排13座,身边空着的座位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那是他当时暗恋的女生买的,而那个女生的侧脸,竟和安云有几分相似。
斧头的蓝光渐渐暗淡,恢复成普通的金属光泽,林海知道,这场诡异的探索还没结束,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因为他隐约明白,这个混沌的梦境里,藏着他遗失的某种东西,也藏着他真正的力量。
他贴着墙壁,慢慢探出头。储藏室里堆着各种破旧的道具,有断了头的玩偶,有生锈的刀剑,还有一件白色的婚纱,挂在墙角的衣架上。那声响就是从婚纱旁边传来的。
林海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进储藏室。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衣架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婚纱早已泛黄,裙摆上沾满了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四肢的关节都弯向了反方向,像一个被折断的木偶。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一缕缕发丝从头顶垂落。最骇人的是她的腹部,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处不断涌出,滴落在地上,发出“嘀嗒”的声响。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抬起头。头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她盯着林海,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