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哲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脸颊上的余热还未散去，他凝视着随时都有可能倾倒的店铺，踉跄地走到小女孩身边。
曾几何时，也有个小女孩和她一样，叫着她哥哥。
平哲想伸出手抚摸小女孩的头，可又想到自己手太脏了，又缩了回去。
于是他忍着剧痛蹲在地上，朝着女孩嬉笑。
“没事吧。”
“没事哦，大哥哥。”
小女孩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变得低沉。
毕竟才逃离危险，却发现依旧置身在陌生环境之中，换谁都会紧张吧。
平哲灵机一动，他从兜里掏出来几块纸糖来，伸出手递给女孩。
果然看到糖果女孩就没这么沮丧了，平哲一笑，可突然地一动又拉扯到了他的右膝盖，这让他不免吃痛起来。
其实他不算是蹲下，而是坐在了地上，火势过大导致他判断失误，冲撞出去后他才发觉没有阳台，以至于身体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就摔了下去。
幸运的是房子没有坍塌，他也成功脱险，而不幸就在于他的右膝盖处严重拉伤。
“大哥哥，你的腿？”
“没事，只是有些麻了。”
平哲下意识地说出这种逞强的话，随后便指着北边的方向，他必须要让女孩赶紧走。
“往前面走就可以了，大哥哥我还得灭火，看样子你经常逛这条街，不会迷路得对吧？”
平哲推挪着小女孩，换在平时他一定不会让女孩子单独走夜路，而且这条街早就被大火烧得满面疮咦，换做他也只能依靠方向感来辨别道路，更不用说小女孩了。
“可是我……”
“往前跑！”
平哲猛然间大喝一声，吓得小女孩纸糖都掉在了地上。
已经晚了，火焰之中，数十道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平哲二人，毛骨悚然。
刚才平哲就发现不对劲了，总感觉周围还有其他的“活物”，但他以为是长时间吸入毒气产生的错觉，等他真正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他的右腿严重拉伤，根本没有办法带着女孩走。
所以他才会推挪着女孩，可女孩却在顾虑自己的右腿，这让他感动得想哭。
现在跑还算晚吗？还是说不要动最好？那些东西发现他们了？
周遭安静地只能听到薪柴被反复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平哲喘着粗气，按道理说周围不远处应该会有其他人的呼救或者是叫喊，可此时却安静得出奇。
这里仿佛被与世隔绝，一切活物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别说话。”
本来推挪小女孩的手反而不动了，平哲死死地拽住小女孩。
其他实物全然静止，只有包裹着糖的纸衣随风飞舞，仿佛只有它是活物一般。
可下一秒——
脆弱的纸衣瞬间被高温所融化，随之而来的则是房屋的轰然倒塌，本该传来的倒塌声却被悉悉邃邃的高音分贝所替代，惹得人好生厌烦。
“趴下！”
数十只浑身沾满火焰的吸血蝙蝠伴着尘埃飞扑而来，根本等不及平哲反应，他只能顺势压倒小女孩，以防她受伤。
这都是什么？蝙蝠群？什么时候在屋子里的？
奇怪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更神奇的是这群蝙蝠一点都不怕火，反而因为扑闪的翅膀，身上的火焰不减反增，猩红的双眼一眨一眨，平哲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它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刺獠牙。
怪不得房子一直没坍塌，这还让平哲觉得奇怪，原来是它们搞的鬼，因为这些魔物自身覆盖着火，只要它们闭上眼自然就令人难以发现，况且就算是闭上眼蝙蝠也能判断猎物在哪，而且蝙蝠是要想确保“食物”完好无损，才会用身体支撑着这房子，而现在猎物已经平安无事地出去了，它们自然也就不用费尽心机地维持这房子了。
第二【显技】，雪刺。
平哲也在害怕，可他知道不能退缩，他身后还站着手无寸铁的小女孩，他是正义的伙伴，他必须保护好她。
不动声色的，平哲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全身发白的剑，那是他的灵魂那是他的觉悟，那是他唯一能守护住一切的东西。
“大哥哥，那些，是什么？”
面对这些鬼魅般瘦小的身影，不时地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响，而且还全身冒火宛如厉鬼，小女孩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怕，哥哥在。”
平哲把剩下的纸糖一股脑塞进小女孩手里。
那是他，也是生前妹妹最喜欢吃的东西。
这要追溯到好多年之前——
那时候的莫比巴特还远不如现在繁荣，因为战争原因，哥哥平哲与妹妹平安成了孤儿，相依为命。
“哥哥，我好饿啊。”
“哥哥，我想吃糖。”
“哥哥……”
耳边总是传来妹妹的声音，无力且沙哑。
可是自己只能去翻垃圾桶，找些别人吃剩下的饭，运气好的话会有啃一半的苹果，糖果这种奢侈品怎么可能有呢？
平哲厌烦了，他其实早就有了想抛下妹妹的想法。
明明平安只比自己小一岁，可无论是翻垃圾桶还是整理家务的活都要自己干。
“我上次不是才把糖让给你吃吗？”
“那个糖不好吃，没有之前爸妈在的时候好吃……”
其实那压根不是糖，平哲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富贵人家扔的东西他不懂，只是散发着甜甜的香味，捡回来也只是堵住平安的嘴。
“还有不要再提爸妈了！他们已经不要我们了！”
“唔！”
平哲本来就厌烦平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点燃，那就是两个不负责任的大人，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明明说好的大家来年要住进大房子，吃大餐，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骗人的鬼话。
“可是我饿。”
不让平哲多想，他的手臂被小女孩来回拽着。
“你都有力气拽我，你怎么不去翻垃圾桶？”
平哲一把甩开了小女孩的手，可看着平安沮丧的脸，他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饿了啊。”
“那我们一起去，我不会翻垃圾桶，哥哥教我。”
“你是蠢蛋吗？这还需要教！”
明知道平安不是嘲讽他的意思，可平哲还是忍不住发火，特别是平安露出无辜的表情的时候，这让他更加恼火。
明明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问题，而且你还不要一副“不要欺负我的”表情，明明是我在被你欺负好吧！
你从来都没有翻过垃圾桶，你知道垃圾桶里有多臭吗？你也没有看到过别人异样的眼光吧？你和别人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屁孩有什么区别呢？
我也是，我也想要这样啊。
想到这里平哲踢飞了脚边的石子，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是他就是生气，就是生平安的气。
可是这世界本就不公平，讽刺的是，两个人都缺少爱与呵护，唯独在这方面，两个人是公平的。
“跟我走！我带你去翻垃圾桶，这次不要再说脚疼腿疼的！”
“可是我饿得走不动了，哥哥。”
“那也不行！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万一我走了怎么办？”
平哲依旧说着气话，他确实想走，但他忽然愣住了，那句“我走了你怎么办”突然闪现在脑海中。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带着平安一起去翻垃圾桶。
这样自己走的时候才放心，平安才不会被饿死。
皎洁的月光下，两道瘦小的身影彼此相依，这是为数不多平安安静的时候。
因为平哲不在身边，平安就会吵吵闹闹的，又会惹得平哲生气，可生气也没办法，时间长了平哲也就放弃了。
有时候平哲试过让平安饿着，这样她就没精力闹腾了，但是最后失败了。
平哲还是败给了平安那委屈的脸。
她压根就不会节省体力，她就是个笨蛋一样，完全没有顾虑，也完全不会考虑下一顿饭还能不能吃上，明明自己为了那一顿饭累得半死。
真是不公平。
“蠢死了！”
平哲不耐烦地踢向垃圾桶，他恼火着把平安拽出来。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不知道吗？”
女孩不说话，脸上顿时充满了委屈。
看着地上各式各样的垃圾，平哲心想你是想把我吃死吗？
可后来平哲才明白，女孩只是不想让自己饿着，她确实笨，但她善良。
有些事情，只有过去了，回首望去的时候，你才会猛然惊醒，你才会恍然大悟，可那都太晚了。
那天晚上翻垃圾桶的又是平哲，他深知平安是个白痴，让她翻一天她也翻不出个能吃的出来。
“哥哥，那只猫你为什么赶它走啊。”
“不赶它走等它抢你东西吃吗？”
平安呆呆地不说话，最终她说了句“哦”就接着吃饭了。
“算了，以后你负责收拾家务总行了吧？”
“好的哥哥。”
“不要把稻草乱扔！不然晚上会睡得不舒服！”
“好的哥哥。”
“你……”
平哲放弃了，他总觉得他是在对着石头生气。
有一天平哲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走，他实在忍受不了平安了，如果他自己生活，一定能活得更好。
于是他在那天努力翻遍了城里所有的垃圾桶，把能吃的都留在了“家”里。
所谓的“家”，只是一座破败的烂房子，所谓的“家务”，也只是那一两平方米的稻草，外加一张没人要的瘸腿小桌子。
平哲不假思索地走了，他要让妹妹知道生活的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