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天,平哲饿得头晕目眩,果然应该吃点再走的,但他又觉得无所谓。
是心里那烂掉的自尊心在作祟。
突然间他闻到了饭的香味,双眼亮了起来,身体也有劲了。
趁着这最后一股劲,平哲走到了一座坟前,他顿时明白了饭香从何而来。
长时间的风餐露宿让他压根顾不得道德不道德,他抓起盘里的食物就往嘴里塞,可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香火还保留着余温,显然祭拜之人还远远没有离开。
“哪来的野小子!”
一个老头急急忙忙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平哲的后脑勺上,但平哲不管,习惯告诉他,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吃完再怎么挨揍也无所谓,只要不把自己打到吐出来就好。
见平哲吃得比刚才更起劲,老人也没有办法,只得看着他把贡品吃了。
“多久没吃饭了?”
“呜呜……”
平哲手里抓着饭,嘴里塞着饭,压根就没功夫说话,但又觉得不好,只能呜呜呜地敷衍老头。
“算了,吃吧,没人和你抢。”
老头摆摆手,他看向平哲的目光骤然变了,就好像是看到了已逝的故人,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后来平哲才知道,他这是不小心吃了那老头儿子的贡品。
见老头不阻止自己,平哲也是脸皮厚了起来,虽然知道不对,但还是忍不住问。
“现在好多人都吃不上饭,我看你也是穷人,为什么还要浪费食物给死去的人当贡品啊。”
言下之意是不要老头浪费食物,毕竟平哲可太有发言权了,吃着嘴里还算温热的饭,这种好久好久未曾品尝到的食物,却让他难过地想哭。
“这坟里可是我儿子啊,昨天我才知道他死了。”
“他怎么死的?”
“战死的。”
老头平淡地诉说着,就好像这坟里埋着的人与他毫不相干。
“我爸妈也死了。”
其实平哲早就知道爸妈死了,也是因为战争,但为了让平安有个念想,他只是说爸妈不要他们了。
“你也就自己一个人了?流浪很久了吧。”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平哲内心那最深处的弦,他没有回老人,只是站在那发呆。
老人觉得他说对了,见平哲这样,以为是犯了委屈。
“不嫌弃的话,咱俩相依为命也不赖,哈哈哈。”
老人倒没有什么顾忌,他的儿子一直在前线,昨天才传来死讯,交通并不发达,其实他儿子早就死了。
“不要,我还有个妹妹。”
平哲下意识说出了内心那句话。
他说得很快,好像已经在大脑里过滤了很多遍,他不假思索,完全忘了已经抛弃平安自己走了。
明明只要同意,这辈子就能吃饱饭了。
“那真好啊,你还有家人,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可你还有钱啊,房子啊,家啊,还能吃饱穿暖,怎么叫什么都没有呢?
平哲在心里犯嘀咕,明明还有这么多好东西,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呢。
“孩子啊,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家人,虽然你现在不太懂,但是你要知道,你和你妹妹留着的是相同的血,她是你在这世界上的另一半,”老人的眼睛仿佛看透了平哲的全部,这让他身体抖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唯有家人会永远记住你,万一你死了,那你留在这世界上的痕迹也只有你的妹妹,因为你们留着相同的血,那同样是你活着的证明。”
全世界哪怕都忘了你,但唯独妹妹不会。
“啊……”
平哲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好像看到了平安,在那棵枯树下,在那棵歪歪扭扭的破枯木下。
妹妹那瘦小却又精干的身影孤影单只,无聊地摆着双腿,等着哥哥回家。
“我,可以把剩下的饭带走吗?”
“给妹妹带着吗?拿去吧。”
老人没有阻拦平哲,因为在他邀请平哲的时候,平哲拒绝了。
小男孩后退了一步,他是打内心里不想和自己成为家人的。
因为他还有一个妹妹,他还不是孤单一人。
他还有家。
于是老人眯着眼,目送小男孩离开,小男孩跑得很急,不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天下起了雪,周围白茫茫一片,可他还是找到了回家的路,平安一直在门前等他回来。
哥哥,我饿了——
平哲见到妹妹,下意识把饭递了出来,他一路走得很急,但他用身体护着,所以菜没有撒在地上,只是有些撒在了他胸口,黏糊糊的,还带点温热。
“平安——”
平哲喃喃自语。
自己莫名其妙消失了半天,妹妹肯定很担心吧。
平哲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也才意识到妹妹只是个七岁小孩子而已。
可是——
“哥哥,我恨你。”
“为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他想去上前拥抱她,如果是嫌碗里的饭弄撒了,他可以再回去求老人做一碗热的。
这是平哲第一次看到妹妹生气。
他此时此刻僵住了,动弹不得。
“为什么,抛弃我!”
面前的女孩开始支离破碎。
“不,不是的!”
我没有——
平安死了。
死在了那个冬天。
那个令他烦躁,惹他生气的女孩突然间不吵不闹了。
就好像生他闷气一样,可这一生闷气就是永远。
那时候吵吵闹闹非要粘着自己的平安,晚上非得挤在一起睡觉,只是觉得有哥哥在就是全世界。
整天嬉嬉闹闹的平安才是正常年龄段孩子该有的性格,自己只不过是被逼的罢了,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孩子。
平安她不是笨,她只知道哥哥在的话,就会有饭吃,也从不担心下一顿饭会不会吃不上,所以她从不吝啬自己的精力,她只是想逗哥哥开心,不要整天愁眉苦脸。
因为她是如此信赖着。
哥哥生来就该是妹妹的骑士,但你却临阵逃脱了。
所以,她才会死。
所以——
“大哥哥!不要死啊。”
现实与记忆相重叠,平哲恍如隔世,他艰难地撑起眼皮,刚才一刹那仿佛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的胸口有些温热,原来那是血。
眼前的女孩也不是平安,包围自己的却依旧是魔物。
刚刚自己扑倒了女孩,虽然救了她,但自己却被魔物扎伤了。
“哥哥不会死的,我会,守护住你。”
时隔多年,平哲又说出了这句话。
那年的冬天,因为连年战争,导致莫比巴特管理松散,大部分年轻人都充当了士兵,才导致魔物趁虚而入入侵了莫比巴特。
平安倒在了等自己回家的路上,平哲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发了疯的样子像极了恶犬,拼命撕咬在魔物身上,他从魔物口中把妹妹夺走,浑身是血。
有他的,但更多是妹妹的。
他这辈子都亏欠平安。
“不会再让它们伤害你了。”
八岁的平哲,面对魔物的包围,他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柄沾满血的雪白利剑。
那是他的觉醒日,亦是他失去最后一位家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