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沫是卡利斯家族里让同龄人害怕、让家长们头疼的坏孩子。
而塞西莉亚和她比起来，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路沫在庄园角落修炼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墙对面传来的声音。
“塞西莉亚妹妹，在这里哦。”
“塞西莉亚妹妹，我们这么玩你的玩具，真的没事吗？”
“哎呀，塞西莉亚妹妹，真是抱歉，我好像把它弄坏了诶。”
男孩女孩们在捉弄着塞西莉亚。
戏耍着她。
弄坏着她的玩具。
可塞西莉亚却从没有对他们发过脾气。
就好像她不会生气，不会难过，也不会悲伤。
就仿佛......一个人偶一样。
有时候，那些孩子们在捉弄完塞西莉亚后，见塞西莉亚毫无反应，也会觉得无聊，纷纷离去。
而塞西莉亚在这时候，又会站在原地。
她一言不发着。
可路沫站在墙的另一边，却又能看到，塞西莉亚那根金色的呆毛在抖动着。
只有在这时候，路沫才能从塞西莉亚的身上，看到些情绪波动。
有时候，路沫也会靠在墙边，和对面的塞西莉亚说起话来：“他们在欺负你。”
“嗯。”塞西莉亚慢悠悠地回答，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你不生气吗？你不难过或者悲伤吗？”路沫反而有点生气起来，“他们欺负你，你是可以反抗的。”
“没关系哦。”围墙里，又是传来塞西莉亚柔和的声音，“塞西莉亚长大以后，是要成为圣女的。
所以，塞西莉亚不会生气，也不会难过。
塞西莉亚，会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灵。”
“......”墙外，路沫良久无言。
“那你可真是个笨蛋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轻声骂了塞西莉亚一句。
“路沫小姐...那个......是脏话，不可以乱讲的哦。”墙内传来塞西莉亚幽幽的声音。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路沫一连说了好多句脏话。
“神明大人在上，请宽恕路沫小姐，我愿意代替她接受惩罚......”塞西莉亚慌了，在这时候低声祈祷道。
路沫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无奈一笑，和塞西莉亚说了声再见，很快离去。
圣女......
塞西莉亚在未来，会成为圣女吗？
回去的路上，路沫心想着，面色也渐渐冰冷了下来。
在这个时代，圣女一词，要远比她原本所在的时代沉重。
圣女。
被神明所选中的少女。
注定会为了拯救这个世界......献上一切的少女。
她们的灵魂无比纯洁。
她们的血液蕴含有强大的神圣之力。
但她们的作用，从不在于杀死魔王。
而在于献祭。
她们会为勇者献上自己的灵魂，将自身的天赋和神圣之力都赠予勇者，令勇者的力量极尽升华。
她们会以自己的鲜血温养神器，甚至在最后时刻，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完全唤醒神器的力量。
圣女，是为了勇者而存在的。
故事里，永远都是圣女为了勇者和圣堂而牺牲自己。
勇者流下不舍的泪水，紧握住苏醒的神器，和魔王展开了最终的对决。
最终，勇者杀死了魔王，荣归故里。
人们喜欢这样的故事，歌颂着勇者。
可路沫，却并不喜欢。
故事里，圣女，永远都是懂事的，听话的。
甚至于，可以说是没有脾气，没有自我，没有灵魂。
在和塞西莉亚的交流中，路沫越发厌恶起了圣女这个词语。
她好像知道故事里的圣女为什么总是那么百依百顺了。
圣女们，从小就被教育着不能有脾气，不能有自我。
她们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连哪怕一丝情绪都无法表达出来。
承受一切苦难，为了勇者和世界牺牲。
——这，就是她们的一生。
“真是个大笨蛋啊。”路沫又一次低声开口。
塞西莉亚会惯着那些欺负自己的男孩女孩，但路沫却不会。
又是一个下午，男孩女孩们站在了墙边。
他们拿走了塞西莉亚的玩具兔子，丢来丢去。
玩具兔子有好几次都掉在了地上，沾上了不少泥土。
最后，女孩一把接住了男孩扔过来的玩具兔子，将之扔在了地上，然后一脚踩在了兔子的背上。
她似乎是被家长训过，心情很不好，所以用力地踩了好几下。
“......”
女孩抬头看了眼塞西莉亚，塞西莉亚却依然在笑着。
“为什么不哭呢，塞西莉亚？”她开口问道。
“因为塞西莉亚以后会成为圣女，所以不能哭哦。”塞西莉亚仍然如此回答道。
她每次都会这么说。
可这一次，这样的回答似乎有点惹怒了女孩。
“圣女...圣女......圣女又怎么样？”
女孩喃喃着，开始用力地在玩具兔子身上跺脚，“不哭不哭不哭......不哭，就很了不起吗？”
她突然一脚踢开了兔子，径直朝着塞西莉亚走了过去。
“哭啊！”她用力推了塞西莉亚一下。
塞西莉亚踉跄着后退几步，但还没有倒下。
她刚想说些什么，女孩又是来到了她面前，再度用力一推。
“哭啊！”女孩怒吼道。
这一次，塞西莉亚终于是跌倒在了地上。
她的手指似乎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有点疼。
她下意识抬手，也看到，自己细嫩的手心多了一道口子，正在流血。
塞西莉亚从来没有流过血。
也没有被如此粗暴地对待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女孩会突然这么对待她。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绪。
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前愤怒的女孩。
她只是感觉，鼻子有点酸酸的。
身体在这时有些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塞西莉亚...是未来的圣女......”
“所以，不会悲伤，也不会难过......”
“塞西莉亚...会爱着......”
她开口，重复着之前的话语。
“真是...够了啊——”
恰也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冰冷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在了众人的背后。
男孩女孩转过身，也是看到，另一名女孩，正坐在了低矮的围墙上。
她扎着好看的发饰，穿着漂亮的小裙子、白色丝袜和小皮鞋，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立刻就有几个男孩子在这时小脸红透。
只是，和这乖巧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女孩那无比冷漠的神情。
她手握着一柄木剑，目光扫过面前众人，男孩女孩顿时也身子一颤。
“你又是谁？”
欺负塞西莉亚的女孩转过身，不善地看向了路沫。
仗着人多，她并没有觉得路沫有什么威胁，“我们和你很熟吗？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给我滚回——”
“嘭——”
下一秒，木剑，直接命中了女孩的脸。
她的脸顿时凹陷了下去，鼻梁断裂、牙齿裂开的声音，在这时响起，被众人听到。
“呜......”
女孩倒在了地上，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像是蛆一样在草地上扭来扭去着。
“好疼...好疼啊......”
“你居然敢...打我......”
女孩不断发出呻吟。
而另外地男孩女孩们顿时也反应了过来。
“这家伙来者不善！”
“她是来砸场子的吧！”
“一起上，我们肯定能把她打回去！”
于是，几道身影一股脑朝着路沫冲了过去，神圣之力荡漾开来。
杀猪般的惨叫不断响起。
——只是，这惨叫，并不属于路沫，而属于那些男孩女孩。
只是几分钟的功夫，冲着她而来的男孩女孩，纷纷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有嚎啕大哭地，有哼哼着的，也有装死的。
“给你们三分钟，消失在我面前。”路沫冷声开口。
而下一秒，男孩女孩们又是拖着疼痛的身子，吃力地站起，纷纷逃跑。
“你......给我记住！”
“我一定会回来的！”
还有人不忘放了两句狠话，随后，风刃冲击而来，砸在了他们的屁股上。
他们疼得跳了起来，逃得更快了。
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路沫的眼前。
而路沫，也是在这时走向了塞西莉亚。
她越过了墙，第一次地见到了塞西莉亚的模样。
女孩一头金色长发，被打理得很是干净整洁，可不知为何，她始终有一撮长发翘起，在头顶晃动着。
她穿着洁白而华美的蕾丝裙，白色小皮鞋，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美丽，乖巧且文静。
可不知为何，路沫又觉得，塞西莉亚的身上少了些同龄人的天真和淘气。
就像是......玩偶一样。
塞西莉亚在这时抬头看向路沫，眼神里有些茫然，有些下意识的慌张。
只有这时候，路沫才觉得，塞西莉亚不是玩偶，而是和她同龄的女孩。
“你没事吧？”路沫开口，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大笨蛋塞西莉亚。”
“路......路沫小姐？”
塞西莉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打跑了所有人，逆光站在了自己面前宛如混世大魔王一般的坏孩子。
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打人骂人，都是不对的吧？
可偏偏在这时候，塞西莉亚却是感受到自己颤抖的身体和混乱的心，居然在此刻平静了下来。
她依然不明白，这种情绪代表了什么。
——而一直到很多年后，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种情绪，是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