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塞西莉亚已经习惯了有路沫在的生活。
她和路沫翻过很多次围墙。
在卡利斯庄园里，她第一次学会了捉蝴蝶。
她第一次脱下了自己的鞋子和袜子，双脚伸进了湖水里。
她第一次握住了路沫的剑，在女孩的指导下笨拙地练习起了战技。
这些，都是她不曾有过的经历。
有一天里，两人坐在树下，看着平静的湖面，不知为何突然聊起了未来。
“塞西莉亚长大之后，想过要做些什么吗？”
“塞西莉亚长大后，会成为一名很厉害的圣女！”塞西莉亚骄傲地扬起了头。
她的回答依然和很久以前一样。
那时候的她还很年幼，并不知道圣女两个字的沉重。
“那你知道成为了圣女之后，会面对什么吗？”路沫问。
“塞西莉亚知道哦。”塞西莉亚笑着点头，“圣女会遇到困难，踩上荆棘，面对无数的魔族，甚至是魔王。
但是这些，塞西莉亚一定能克服掉的！
因为，塞西莉亚会成为最厉害的圣女呀！”
“那你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像那些勇者和圣女的故事里一样，为了打败魔王，牺牲掉自己的一切吗？”路沫又问。
“牺牲？”塞西莉亚愣了愣。
路沫以为塞西莉亚会认真思考起牺牲的含义。
可不过是几秒，塞西莉亚又是笑嘻嘻地回答道：“牺牲啊......
那是一件伟大又神圣的事情，不是吗？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塞西莉亚会那么做的吧？”
她的表情是那么天真，语气是那么幼稚：“然后，塞西莉亚会在神明的神国里复活。
塞西莉亚会经常回来看路沫小姐的，也会在神明大人那里为路沫小姐说好话，这样......路沫小姐就算是说脏话，也不会被神明大人讨厌了。”
塞西莉亚说得越是风轻云淡，路沫的神情也越是带上一丝冰冷。
牺牲啊。
那确实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前提是——牺牲之人知道了真相，也义无反顾去做的话。
可圣堂和家族，却在欺骗着塞西莉亚。
这种欺骗她人献出生命的事情，可不是牺牲啊......
“......”
“路沫小姐？”似乎是意识到路沫的神情变化，塞西莉亚关心地问道。
“我没事。”路沫摇摇头，在这时又恢复了先前的微笑。
“放心吧，路沫小姐，塞西莉亚一定会在神明大人面前说你的好话的。
毕竟，塞西莉亚也希望路沫小姐能够一直都好好的，长命百岁的呀！”塞西莉亚说道。
“谁要去你去神明那边啊......笨蛋塞西莉亚。”路沫撇嘴。
“呜啊，不能这样的，路沫小姐！提到神明大人的时候一定要说敬语，也一定不能说脏话！”塞西莉亚发出尖锐的爆鸣。
“就说就说就说！神明神明神明，塞西莉亚是笨蛋笨蛋笨蛋！”
路沫说着，突然站起，向着远处跑了起来。
“不可以！”塞西莉亚很快也慌慌张张地站起，追起了路沫。
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奔跑着。
最后，塞西莉亚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却仍然没有追得上路沫。
今晚又得熬夜替路沫小姐向神明大人忏悔了。
塞西莉亚心想道。
夕阳西下，她在黄昏里抬起头，又是看到，路沫在不远处朝她挥着手。
路沫在笑着，神情带着些小霸道和小嚣张。
塞西莉亚喘着气，在这时候，却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虽然有点无奈，但只要是和路沫小姐在一起，她依然很开心。
那时候，她们都还很年幼。
那是一个悲剧尚未降临的年代。
悲伤，似乎永远都不会找上她们。
......
塞西莉亚喜欢和路沫在一起的时光，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快乐。
可她的心底，却始终在纠结着一件事情——
每一次，她都是在路沫的帮助下才翻越了那面低矮的墙。
她想尝试一次只靠自己的力量翻过那面墙，可却一直都没办法做到。
有时候，回到自己的家族，和路沫道别之后，塞西莉亚会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拄着拐杖的老者。
“怎么了，小塞西莉亚？”老者，则又在这时候和蔼地开口。
“晚上好，老爷爷。”塞西莉亚回答着。
这几个月，老者傍晚出来散步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所以，塞西莉亚和老者见面的次数也多了一些。
老者会陪着塞西莉亚，和塞西莉亚一起走到府邸。
在和塞西莉亚的父亲打过一声招呼后，又拄着拐杖缓缓离去。
——这无形中，也帮塞西莉亚解了好几次围。
老爷爷是身体变好了吗，所以才经常出来散步。
塞西莉亚不住地心想着。
这是好事。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开心哦，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老者看到了塞西莉亚脸上的纠结，开口问道。
“也没有吧......”塞西莉亚说着，“只是，最近总在纠结一件事情。”
“和好朋友之间的事情吗？”
“嗯。”
“如果是和好朋友之间的事情，那就勇敢地去做吧。“
老者开口，“小塞西莉亚，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成为你自己就好，不要让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成为自己？
可我一直都是我啊。
塞西莉亚有些奇怪，为什么老者今天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她也能听出来，老者是在鼓励自己。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您，老爷爷，我会加油的！”
她挥挥拳头，老者顿时又笑了。
两人一直走到了塞西莉亚的家门口。
“前辈。”见到老者，塞西莉亚的父亲也开口。
“最近，小塞西莉亚真的帮了我很多忙啊，谢谢你们。”
“前辈哪里的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老者也挥手告别。
今天老爷爷又帮自己解了围啊。
塞西莉亚心想着。
话说回来，自己好像还不知道老爷爷真正的名字。
也还没有好好地把老爷爷介绍给路沫小姐认识。
她对自己说了声“下次一定”，也和父亲回到了府邸里。
......
随着和塞西莉亚道别，老者在这时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他拄着拐杖，略有些疲惫地走在了夜幕里，突然捂住嘴一声咳嗽。
再度拿开手时，他也看到，自己的手心多了些血迹。
“看样子，我的时间也快到了。”
老者一声苦笑，“我也快去见你了啊......辛西娅。
只是，到了那时，你会愿意见到我吗？
你会愿意......原谅我吗？”
他在这时候，竟是流露出一股强烈的孤独，以及悔恨。
他曾让自己的女儿一无所有地死去。
他也本该一无所有地度过自己的晚年。
一直到，他遇到了塞西莉亚。
“辛西娅，你知道，我遇到了一个和你小时候很像的女孩啊......”
“不过，她似乎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我想帮帮她。”
“而这，也算是我最后的赎罪了吧？”
“辛西娅...对不起......”
往后几天，老者没有出现在塞西莉亚的面前。
塞西莉亚并没有在意这样的变化。
她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了那座低矮的围墙上。
“不要让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塞西莉亚还记得老者对她所说的话语。
她站在了墙的面前，一点点积攒着自己的勇气。
“需要帮忙吗？”路沫坐在了墙上，朝着塞西莉亚问道。
“不，塞西莉亚可以。”塞西莉亚认真地回答。
第一天，她盯着墙壁盯了大半天，最后以失败告终。
第二天，她小跑到了墙边，却始终不敢向上跳跃。
第三天，她跳了起来，两只手已经碰到了墙的最高处，但她还是没办法爬上墙，双臂荡了几下，最后跳回到了地面上。
第四天。
“塞西莉亚，前辈走了——”
“哦。”
有人朝塞西莉亚说道，可塞西莉亚只是随意应答了一句，立刻就朝着那面墙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她没有注意人们脸上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走了”，代表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今天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
她一定要越过那面墙。
不然，她一定会后悔终生。
“塞西莉亚，加油！”
她对自己说着，奋力一跳，随后双手抓住墙头，用了吃奶的力气向上爬去。
那一天，塞西莉亚真的做到了。
“路沫小姐！快看啊！塞西莉亚做到了哦——”
她的裙子上、身上都沾了不少灰尘和青苔。
但她却是靠着自己的力量站在了墙上，挥舞着双手，向着正在练剑的路沫大声呼喊道。
她很骄傲。
骄傲得有些忘乎所以了，一不小心就脚滑了，朝着卡利斯家族跌了过去。
“哇啊啊啊——”塞西莉亚发出了惊呼。
很快地，她又是感到有风掠过。
路沫抱住了她，带着她缓缓落下。
“路沫小姐，我......”
自己是不是又要被路沫小姐骂了？
塞西莉亚已经做好了被路沫说的准备。
“我看到了哦，塞西莉亚，你做得很好。”
可这一天，路沫并没有责备她。
反而是温和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夸赞的意思。
“嘿嘿......”
塞西莉亚在这时笑了。
这天，她并没有在卡利斯庄园里待太久。
“今天回去得这么早吗？”路沫问道。
“嗯。”塞西莉亚笑着，卖了个关子，“因为......不，还是明天再告诉路沫小姐吧。”
她自己一个人越过了那面墙。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告诉老者这个消息了。
老者告诉她，要勇敢去做，不要让自己遗憾。
她勇敢地去做了，也做到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问出老者的名字。
她一定要向老者介绍自己最好的朋友，路沫小姐。
她一定要让两个人见上一面。
她一定要......
可她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她再也没有能见到老者。
而老者和蔼的笑，也永远定格在了那张灰白色的肖像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