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死了。
死在了塞西莉亚和他分享自己的快乐之前。
那张灰白色的肖像画放在了白色的花朵之中。
老者躺在了棺木里,再也没有醒来。
当塞西莉亚回来的时候,棺板已经被合上。
她没有能见到老者最后一面。
沉重的棺板,已然将老者和她彻底分隔开来。
老者的妻女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他在家族里早就是孤身一人。
所以,在葬礼上,并没有人为他哭泣。
家族之人只是出于礼节,为他低头默哀着。
丧钟在远方的天空回荡,久久未绝。
老者死了,塞西莉亚应该放声大哭吧?
可她并没有。
她只是按大人们的要求,一味地做着和他们一样的举动。
塞西莉亚的大脑有些乱糟糟的。
老爷爷走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大人们要把老爷爷关在那么狭窄的棺木里,深埋到地下?
“前辈一路走好啊......”
“前辈生前为圣堂、为家族都立下了赫赫战功,因为魔族暗算,这才身受重伤,一身境界被毁,回到家族休养生息。
如今前辈旧伤复发,到底还是没能撑过去啊......”
“前辈的妻子是为圣堂而死,女儿更是为了圣堂献上了自己的一切,他们一家,都为圣堂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葬礼上,有人评价着老者的过往。
牺牲?
塞西莉亚在听到这些评价后,两眼顿时放光。
这是不是意味着,老爷爷很快就会被神明大人复活?
老爷爷是不是很快就又能回来了?
于是,在葬礼过后,塞西莉亚又满心欣喜地等待了起来。
她坐在了老者经常休息的座椅上,静静等待着,看着喷泉发着呆。
她等啊,等啊,一直从天亮等到天黑,一直到晨光被黑夜吞噬。
可老者依然没有回来。
“老爷爷今天没回来......”
“老爷爷今天也没有回来啊......”
塞西莉亚喃喃着。
她一连等了老者好几天,可熟悉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很快地,塞西莉亚的父亲和哥哥也发现了塞西莉亚的异常。
一天下午,她的哥哥主动来到了座椅前,看向了塞西莉亚。
“你在做什么?”他开口问。
“我在等老爷爷回来啊。”塞西莉亚回答,像是在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前辈已经死了。”
“我知道啊,所以我在等他从神明大人那边回来。”
少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塞西莉亚,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良久,他才是叹了口气,回答了塞西莉亚:“他死了,就是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塞西莉亚在这时突然一愣。
这和她曾经学过的内容不一样啊。
“对,所以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少年继续开口,“不要再等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某一时刻,塞西莉亚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碎片扎在了她的心脏上,很疼,很疼。
“不......”
“不是这样的......”
塞西莉亚说着,突然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很快,她又在少年的不解中,突然朝着某个方向跑了起来。
头也不回地。
她突然意识到了——
原来死亡,并不是睡着了,也不是稍微离开一会儿,而是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她再也见不到老者了。
不管她等多久。
不管她有多想和老者分享自己的快乐。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越来越疼,像是心脏越来越支离破碎。
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情绪,在她的后知后觉中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如是黑色的潮水,在她身后奔涌而来,要将她吞噬。
她只能一路向前奔跑。
她跑啊,跑啊。
被石头绊倒在地,她就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被枝叶划破肌肤,她也感觉不到疼痛,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如果死亡,就是一切的终结。
那么牺牲,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是不是也什么都没有了。
再也回不来。
再也见不到任何人。
再也......无法见到路沫小姐。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快坏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
依稀间,她看到自己似乎跑到了庄园角落,那座低矮的围墙面前。
她感觉自己吃力地爬上了围墙,站在了围墙之上。
“路沫小姐——”
她大喊着路沫的名字。
而这一时,一直在练剑的女孩,也困惑地回过了头。
她纵身一跃。
就此......扑向了路沫。
“咚——”
是两道身影摔倒在地的声音。
路沫又一次接住了塞西莉亚,整个身子都被塞西莉亚压倒在了地上。
你能不能不要做出这么危险的行为啊!
笨蛋塞西莉亚!
路沫刚想这样开口。
可她很快,却又听到了抽泣声。
再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开始变得湿漉漉起来。
她看到,塞西莉亚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胸口,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个看起来永远都在笑着,有点笨笨的女孩,第一次哭了。
在她的怀里。
“呜呜呜......”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没有人能逃得了悲伤。
悲伤,才是真正的魔鬼。
如是黑色的狂潮,将塞西莉亚吞没。
可塞西莉亚,却在那黑色的狂潮中抓住了一块船板。
路沫,成为了她的最后一点依靠。
......
塞西莉亚哭得很大声。
只有在路沫这里,她才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她就连哭的时候,都显得有点笨拙。
一把鼻涕一把泪,都在这时蹭在了路沫的身上。
但路沫也并没有嫌弃,只是轻轻摸起了她的头。
那根金色的呆毛,不知怎么的,就缠绕在了路沫的手指上。
路沫怎么甩,也都甩不掉。
时间缓缓流逝着。
最后,塞西莉亚终于停止了哭泣。
但她还是把头埋在了路沫的胸口,没有抬起。
“路沫小姐......”她虚弱地开口。
“其实,有一个老爷爷,在家族里一直都照顾着塞西莉亚,帮了塞西莉亚很多......”
“塞西莉亚一直都想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介绍给老爷爷,但每次都会忘掉......”
“塞西莉亚,就连老爷爷的名字,也忘记了去问......”
她说的最好的朋友,自然是路沫。
路沫在这时突然想起,前几天的时候,塞西莉亚还神秘兮兮的,在自己面前卖了个关子。
塞西莉亚,原本是想把那名老者介绍给自己认识的吗?
“有一天下午,塞西莉亚终于没有忘记这些事情......”
“可是,老爷爷却死了。”
“......”路沫感受到,塞西莉亚的身子突然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抚摸着塞西莉亚的金色长发,倾听着。
“塞西莉亚一直以为,老爷爷会被神明复活,然后在某一天回来。
塞西莉亚等啊,等啊,却一直没有等到老爷爷回来......”
“有人告诉塞西莉亚,别等了,老爷爷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死了。
死了的意思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会再见到塞西莉亚了,塞西莉亚,也再也看不到他了。”
“......”
“路沫小姐,牺牲,是不是也就是死了的意思?”塞西莉亚问。
“......差不多。”路沫没有说谎。
她一直觉得,塞西莉亚可能很久都不会明白死亡的意思。
可有时候,成长就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如果塞西莉亚牺牲了,是不是......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神明大人,是不是不会复活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路沫小姐了?”
“......”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会很黑暗吗?会很狭窄吗?
会只剩下塞西莉亚一个人......被留在那个冰冷的棺木里吗?”
“......”
塞西莉亚不断发问着,声音抖动得厉害。
“好可怕......”
“真的...好可怕......”
塞西莉亚抱紧了路沫,像是一只担惊受怕的小动物蜷缩在了她的怀里。
金色的呆毛,死死缠绕在了路沫的手指上。
“塞西莉亚...好害怕......”
她不再克制。
她不再忍耐。
这时候,她不再是那个天真单纯,不理解生与死的笨蛋圣女。
她只是一个哭泣着的、害怕着的女孩。
是阴天。
可好巧不巧,在这时候,又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光,从天空的尽头照落下来,透过云层的间隙,落在了塞西莉亚的身上。
路沫抬头,看到了那束光。
阳光并没有让塞西莉亚的身体变得温暖。
隐约间,路沫好像又看到,有一条若有若无的丝线在天光中显现。
连接了塞西莉亚,以及那无穷远处的天空。
似乎,只要天空那头轻轻一拉,塞西莉亚就要被从这个世界带走一样。
“塞西莉亚...不想......”塞西莉亚又一次抽泣道。
她不想就这么死去。
不想就这么突然地牺牲。
第一次地,她的内心,和一直以来学到的东西,产生了强烈冲突。
“!”
而某一瞬间,塞西莉亚又是一怔。
她感觉路沫在这时突然抱住了自己。
抱得很紧,让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要害怕。”女孩的声音响起在了她的耳畔。
那声音很轻,却又无比的坚定。
“不要害怕,塞西莉亚。”路沫继续道。
塞西莉亚分明悲伤到了极点,可听着路沫的话语,她在此刻,居然感到自己有些安心了下来,心脏也不是那么疼了。
就像是......被那船板,在漆黑的潮水里一点点带向岸边。
“还记得我们玩过的过家家吗?”路沫开口。
她们玩过很多次勇者和魔王的过家家。
塞西莉亚扮演圣女,路沫扮演勇者。
两人对着空气大喊着魔王受死,在胡乱地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后,魔王也就被二人合力干掉。
勇者和圣女,就此凯旋。
“下一次,你继续当圣女,我来当骑士,如何?”
骑士,一直都是勇者队伍里的边缘角色。
她们的故事并未记录在史诗里,她们在话本中,也一直都是配角,无人在乎。
她们的职责,只有一个——
那便是守护圣女。
至死,方休。
“诶?”塞西莉亚有些困惑,她并不知道路沫为什么要突然提到这个。
“我会成为你的骑士。”
路沫开口,“我不知道牺牲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也不知道神明,到底会不会让圣女复活。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情。
我会保护好你这个笨蛋圣女。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绝对不会让你死掉。”
“!”
塞西莉亚在这时猛地抬头,那泪汪汪的、哭肿了的眼睛,也就此和路沫对上。
她惊诧于面前这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居然会认真地说出如此话语,露出如此深邃的目光。
这一刻,仿佛路沫所说的并不是什么剧本台词,而是某种誓言,缠绕在了两人的灵魂之间,在这一刻......超越了时光。
“没有人能阻止我和你的相遇。
也没有人,能从你将我手中夺走——”
路沫说着,再一次与悲伤的塞西莉亚紧紧相拥。
而她的目光,也在此刻穿透女孩的发丝,看向了那一线天光。
看向了......那隐约之间,若有若无的透明丝线。
——就算是神明,也不行。
她在心底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