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土比林外软。
林风走了几步，靴底便沾上一层湿泥。雾气贴着小腿缓缓流动，往后看，刚才还能望见的那一点亮光，已经被树干和灰白的雾遮住了。
他将短剑往身前抬了抬，拨开挡路的细枝。这地方看不见太阳，树又长得差不多，要不是脚下还有一条路，他连自己正朝哪个方向走都说不清。
左侧的雾里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被绷紧以后，猛地松开了。
林风刚转过头，一道黑影已经射到面前。肩上的披风骤然扬起，挡住了他的视线，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他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靴子陷进软泥，差点坐下去。
“小心！”艾丽娅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一支短箭从披风上滑落，掉在两人脚边，箭杆在泥里滚了半圈，停住了。
“哎呦小子，你行不行啊，还得靠我替你挡着。”披风不屑的声音响起。
林风盯着那东西，后背一下冒出汗来。
这才进来几步啊！
他立刻将艾丽娅往身旁拉近，盯着黑影射来的方向。雾后只有一排树干，看不见拉弓的人，也听不见逃走的脚步。
“谁在那儿？”
没有回应。
林风没有往雾里追，和艾丽娅靠到一棵粗树旁边。两人刚站稳，另一侧又传来破空声，接连几道黑影从枝叶间穿出来。
披风向外展开，几下撞击接连落在上面。林风咬着牙稳住身体，后背抵上树干，树皮硌得他一阵生疼。
箭都挡下来了，人还是跟着晃。
艾丽娅蹲下，看了一眼箭飞来的位置，又望向头顶交错的枝条。
“没看见人。”
“我也没看见。”
林风顺手碰了碰背后的弓，最后还是将手收回来。连往哪射都不知道，现在拿出来，除了让自己看着更忙，好像也没什么用。
等了一会，周围没有新动静，两人才沿着小路继续往前。林风换了个位置，让自己挡在刚才袭击传来的那一侧，尽量贴着粗大的树干走。
工会说进去的人都没回来，现在倒是一点都不难理解了。
袭击停下后，林子重新安静下来。林风竖着耳朵，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衣服擦过枝条的声音，过了一会，又像是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立刻停住。
“你听见了吗？”
艾丽娅点头，眉头皱了起来。
那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林风侧耳去辨认，却发现它似乎并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反倒越来越近，像有人贴着他的脑袋低声念叨。
他下意识想回头，额前的王冠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力量在脑海外撞开，细碎的低语骤然断了。林风眼前的树还是那些树，背上的冷汗却已经顺着脊背往下淌。
“精神攻击。”王冠说，“别追着那个声音听。”
林风赶紧收回注意，看向艾丽娅：“你怎么样？”
“没事。”她抬手按了一下额角，调动魔力，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有人想往脑子里钻。”
话音刚落，雾里又泛起那阵低语。这一次，王冠先一步有了反应，微光沿着额前掠过，那声音还没变得清楚，就被隔在了外面。
林风慢慢吐了口气。
刚才射箭，现在又来这个，偏偏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没见着。
他低头看看短剑，又摸了摸袖子里的短刃。早上买的时候，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充分，现在才发现，真正能用上的，还是脑袋上和身后这两件。
“走。”艾丽娅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别一直站在这里。”
两人沿着路又走出一段。低语声渐渐淡去，前方的树木却分开了，小路到了这里，向左右各岔出去一条。
左边地面平些，右边稍窄，路旁倒着一截枯木。中间是几棵挤在一起的大树，树根拱出地面，看不见能让人穿过的空隙。
林风有些吃不准，他回头看了一眼艾丽娅：“左边还是右边？”
艾丽娅却没回答。她往前走了半步，看看两条路，又看向中间的树，忽然伸手拦住林风。
“都别走。”
“怎么了？”
“这两条都是假的。”
林风低头看了看。两边的泥土、落叶，连被水浸黑的细石头都清清楚楚，和他们刚才走过的路没什么区别。
“假的？”
艾丽娅点头，指向中间最粗的那棵树：“真正的路在那儿。”
林风望着那棵比自己腰还粗的树，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不是让我从这里撞过去？
艾丽娅抬起手，指尖聚起一点魔力，缓缓靠向树干。还没有碰上去，眼前那层粗糙的树皮便晃了一下，像一幅被人从背后推起的画。
林风将剑尖往前轻轻一探。
没有阻力。
剑刃没入树干，又从另一边露出来。他握着剑慢慢往旁边划，眼前的大树随之变得模糊，树根后面，一截被挡住的小路露了出来。
“障眼法。”艾丽娅说，“路没有断，被藏起来了。”
林风抬手碰了碰王冠，脑海里立刻响起回应。
“别摸了。这次没往你脑子里钻，东西就摆在你眼前。”
行，不能指望一顶王冠把路都替自己看明白。
林风用剑尖探过脚下，确认前面有实地，才跟着艾丽娅穿过那片虚假的树影。回头再看，左右两条岔路已经被雾挡住，从这个位置，根本辨不出刚才的样子。
他在旁边一棵摸得到的树上划了一道，低头记住脚下的位置。
至少回来的时候，能有个东西对照。
继续往前，路又分了一次。这次左边甚至透出一片亮光，看着像是能通往林外。林风刚往那边多看两眼，艾丽娅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
“还是假的。”
“这也不是出口？”
“你看路边那几片叶子。”
林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雾气一直在动，叶子却保持着被吹起的样子，悬在那里，既没落下，也没往前飘。
他盯了一会，终于看出了不对。
艾丽娅绕开两条看得见的路，在一片低垂的枝叶前停下，试探着拨开表面的幻象。被遮住的泥路又露了出来，一直通往更深的雾里。
林风看着那一点慢慢消失的假阳光，一阵头疼：“这地方也太会骗人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林风停下脚步，剑尖立刻抬了起来。
雾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先是高处的枝条被慢慢挤开，接着，一大片深色的影子从树干后面移出来。它比林风预想的大得多，抬起的头颅几乎碰到上方交错的树枝，身躯一横，便将前面的路整个挡住。
一只粗大的前爪踩上泥地，枯枝在下面碎裂。雾气顺着它的轮廓散开些，露出低垂的头和一双望向他们的眼睛。
林风喉咙发紧，握剑的手往上提，披风也随着他的动作展开。
正主总算出来了。
“艾丽娅，别离我太远。”
身旁没有回答。
林风飞快地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正盯着前方的魔兽。那只原本已经握紧的手，此时却慢慢松开了。
“艾丽娅？”
她依旧没有看他，目光从魔兽庞大的身躯移到头部，又停在它的眼睛上。看了好一会，她往前迈出半步，像是终于从眼前的轮廓里辨认出了什么，脸上的警惕逐渐变成了迟疑。
“影，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