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约历2844年/地陨历100年,1月26日,清晨。
地点:地球,北太平洋,PS-03“沃尔德”西区,井上家族庭院地下隧道内。
幽深的地下通道内,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靳宸背负井上雄彦时装甲的轻微摩擦声在回荡。
华润泽眉头紧锁,耳中捕捉着地面传来的、极具压迫感的整齐步伐。这声音沉重、划一,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绝不属于北区那些混乱的外星帮派,也绝非南边熊家那种带着佣兵野气的风格——若是熊家的人,按照惯例,孙玥她们绝对会先察觉到并告知。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串光滑的木珠,低声唤道:“孙玥。”
“在,首领。”耳机里立刻传来孙玥清晰的声音。
“外面什么情况?哪来的部队?”
“最新情报,”孙玥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就在一分钟前,沃尔德四个主要区域的上空出现了高能量反应,是来自地卫一的星盟光能传送矩阵!大量士兵被直接投射到地面,识别信号显示……是弘正组的人!”
“弘正组?在这个节骨眼上空降?”华润泽的心猛地一沉。
辜天正上任后,弘正组行事愈发诡秘强硬,但其总部远在地卫一,为何突然如此大张旗鼓地降临沃尔德这个“法外之地”?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辜天正……井上家刚被端掉……权力真空……他猛地抬头,冷汗瞬间浸湿了额角,脱口而出:“难道说……他的目标是整个沃尔德?!快,加快速度,必须立刻回到基地!”
【华家宅邸】
一名华家士兵疾步闯入大殿,单膝跪地:“总领!宅邸外来了大批人马,自称弘正组,要求见您!”
坐在椅上的华德生眉头一皱:“弘正组?他们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身旁的副官秦玉德微微俯身,低声道:“老爷,井上家刚出事他们就到了,时机太巧,来者不善啊。”
华德生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开门,迎客!请他们领头的到正厅看茶!”
“是!”
宅邸大门缓缓开启,以辜天正为首的弘正组一行人出现在门口。华德生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上,紧紧握住辜天正的手:
“哎呀呀,真是贵客临门!恭喜辜局长高升,执掌弘正组大局!鄙人听闻已久,今日总算得见真颜!”
辜天正笑容温和,与华德生用力握了握手:“华总领客气了。天正不过是适逢其会,承蒙星盟看重,年纪到了,担起这份责任而已,谈不上恭喜。”
两人寒暄着步入正厅,辜天正身后的弘正组士兵欲要跟进,却被华家侍卫抬手拦下。双方士兵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辜天正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向后摆了摆手,那些精锐的弘正组士兵便立刻收势,如雕塑般肃立门外,显示出了绝对的令行禁止。
正厅内,一张厚重的红木长桌居于中央。华德生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秦玉德垂手立于其左后侧,而沉默寡言的护卫欧阳仕则如影子般站在右侧。辜天正坦然在对面的客位坐下。
侍女奉上香茗,华德生直接切入主题:“辜局长日理万机,今日突然光临我这穷乡僻壤,不知有何指教?”
辜天正没有去看那杯茶,目光平静地直视华德生,声音沉稳有力:“今日前来,是正式通知华总领。即日起,弘正组全球总部,将迁至PS-03(沃尔德)。”
华德生瞳孔骤然收缩,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握紧,刚想开口,却被辜天正抬手打断。
“不过华总领放心,”辜天正语气稍缓,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弘正组无意直接介入沃尔德的本地政治纷争。”他这才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小口,继续道:“华总领,今年是星约历2844年,若按地球旧历,便是‘地陨历’一百周年,没错吧?”
华德生强压怒火,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从一百一十年前说起。”
辜天正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那时,我们人类引以为傲的终极武器是核弹。然而,星盟的舰队无视了我们的一切联系尝试,在太阳系停泊观察了整整十年。最终,在元年五月十三日,他们兵不血刃,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瞬间瘫痪全球网络,甚至遥控我们所有的核弹射向深空……一场原本可能毁灭世界的战争,就这样以一种绝对的、令人绝望的技术碾压方式结束了。地球,从此沦为星盟治下的殖民地。”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华德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随后,星盟开始了对地球的系统性改造。全球政权被整合,形成了如今三大区块:作为星盟兵工厂和基因库的P.A.C.(太平洋科技公约体)、作为政治实验室和文化熔炉的A.O.A.(大西洋秩序协约)、以及被当作资源仓库和法外边缘的S.C.O.(南方大陆合作组织)。他们还在大洋上建造了三座巨型人工岛:研究南极远古秘密的PS-01、专供外星旅游的PS-02,以及我们脚下这座,曾经是核心资源港口,如今因零素枯竭而被遗弃,沦为法外天堂的PS-03——沃尔德。”
“辜局长!”华德生终于按捺不住,额角青筋暴起,打断道,“你千里迢迢跑来,就是为了给华某上这堂人尽皆知的历史课吗?”
辜天正不以为意,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华德生,语气陡然变得犀利:“华总领,请耐心听我说完!星盟的布局远不止于此!他们在月球以及地球轨道上建立了六座功能各异的空间站,从月面的地卫一指挥枢纽,到地卫四的军事要塞,形成了一个将地球牢牢掌控的‘轨道城邦’社会!而我们人类,在星盟的基因工程和太空环境影响下,也分化出了α、β、γ乃至更稀有的δ等不同进化等级!请你告诉我,在星盟统治着如此辽阔的星域、管理着如此复杂多样的种族和进化个体的前提下,你觉得,单靠星盟那点象征性的治安警察,可能有效管理好地球吗?”
“你他娘的到底想说什么?!”华德生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别跟老子绕圈子!”
辜天正也同时一掌拍在桌面上,声音如雷霆般炸响:“我想说的就是!正因为管理真空和混乱,三年前,星盟才成立了弘正组!我弘正组,直属于星盟安全理事会,是地球特别执法与维稳部队!名义上,我们拥有地球及其殖民星域的最高法律优先执行权,可无视地方管辖!过去或许碌碌无为,但如今由我辜天正掌舵,我就要让这支力量,真正做到其名所示——弘扬正义!”
他重新坐下,目光如炬,逼视着华德生:“而我发现,在整个地球圈,有一个地方在星盟秩序下依然无法无天,罪恶横行,那就是这里,沃尔德!所以,我决定将总部设于此地。而我,辜天正,将正式开始代表弘正组,彻底整顿、管理这里的治安!包括所有地下产业,以及……”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叛党!”
华德生脸色铁青:“沃尔德情况复杂,有地下产业我承认!但你说叛党?我华德生在此立足十五年,从未听过,更不可能私藏!辜局长的意思,是我华家窝藏叛党?!”
辜天正忽然笑了笑,气氛稍缓:“华总领的为人,我略有耳闻,自然相信你不会主动私藏。但你不藏,不代表你这沃尔德东区,就没有!”他按下左手腕上的手环,一道光屏投射在空中,显示出昨夜井上家各处据点遇袭的卫星图像和能量扫描记录。
“我组在计划入驻沃尔德前,已掌握井上家大量黑色产业的证据,本打算今日前来执法,将其势力连根拔起。没想到,却在今日凌晨被人抢先一步端掉了。华总领,对此你作何解释?”辜天正意味深长地问道。
华德生一时语塞。副官秦玉德上前一步,沉声道:“井上家屡次侵扰我东区,其黑色产业更是沃尔德毒瘤,我华家为民除害,趁机将其铲除,有何不可?”
“为民除害,自然高尚。”辜天正手指轻划,光屏上图像切换,显示出除了中立区冲突外,井上家军需库、海岸线等多处同时遇袭的监控画面,
“但据卫星影像显示,昨夜对井上家的打击是多点、同步进行的精密军事行动。这似乎超出了寻常的帮派火并范畴。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扫过华德生和秦玉德,“就在刚才,我手下第一行动队队长白景义,刚刚‘协助’你华家清理了残余的井上家抵抗力量。华总领,你麾下‘五虎’仅余四位,却能在昨夜发动如此规模的攻势,今日又能迅速肃清残敌……这其中的力量,来自何方?你如何解释?”
秦玉德哑口无言,华德生面色阴沉如水,欧阳仕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厅内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辜局长的意思,是认定我华家无人,必须依靠外力才能成事咯?”
一个清冷而镇定的女声从侧面的小门传来,打破了死寂。门被推开,三人缓步走入。
为首的女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年约二十三四,身材高挑纤瘦,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色立领衬衫与深色西装马甲,搭配同色系及膝一步裙,透明的浅色丝袜勾勒出笔直的小腿线条,脚踏一双皮质中跟乐福鞋,一身装扮干练而专业,与这充满火药味的战场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长及腰际的淡紫色秀发,发质柔顺,额前是轻盈的刘海,两侧长发部分挽在脑后,其余的如瀑布般披散,既显露出聪慧冷静的气质,又透着一股内敛的柔美。
她面容清秀,肌肤白皙,一双罕见的琥珀色杏眼大而明亮,眼神锐利且带着思索的神情,鼻梁秀挺,薄唇微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左耳上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钉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手中,还轻握着一台轻薄的便携式光脑平板。
她的身后,跟着华德生的大女儿华晴栩,以及一位气息凛冽、身背长刀的女子。
辜天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这三位是?”
秦玉德与紫发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接口道:“辜局长,这位是小女秦若怜。后面两位,是华总领的千金华晴栩小姐,以及……”
他话音未落,秦若怜便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从容:“这位是河上女士,总领为应对此次井上家的突发事件,特意请来的高手。”
身背长刀的女子——河上语曦微微颔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辜天正。
秦若怜上前一步,直面辜天正,不卑不亢:“辜局长似乎很看轻我华家军?我华家在沃尔德经营十五年,根基深厚,难道对付一个崛起不过数年的井上家,就需要倾巢而出吗?昨夜的行动,正是由河上女士率领一支奇兵,执行了关键的敌后打击任务,方能以最小代价速战速决。”
辜天正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河上语曦身上,仔细打量着,特别是她背后那柄几乎与人等长的刀。
河上语曦被他看得眉头一蹙,一股凌厉的气势陡然爆发:“这位先生,一直盯着我看,是怀疑我的实力?要不要亲自验证一下?”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寒光闪过,伴随着极轻微的破空声。待视线清晰,只见辜天正面前的那杯茶,连杯带碟,已被整整齐齐地从中劈开,茶水却未曾溅出半分,断面光滑如镜!
欧阳仕和辜天正的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辜天正愣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好!好快的刀!好精准的控制力!佩服!既然华总领麾下有如此能人异士,那昨夜之事,倒是天正多虑了。”
他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收敛,重新变得严肃:“华总领,既然贵宝地并无叛党踪迹,我也就放心了。今日前来通告之事已毕,后续,我会全面接管井上家在西区的势力范围,在那里建立弘正组的分部基地。日后,在这沃尔德,还请华总领多多关照了。”
说完,转身便走。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的余光再次深深地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河上语曦,以及那位从容自若的紫发少女秦若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思。
【破晓党地下基地】
华润泽紧紧盯着监控屏幕,画面定格在秦若怜那张冷静秀美的面孔上。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孙玥,确认了吗?她真是秦叔的女儿?”
“确认无误,首领。秦玉德副官与前妻离婚时,女儿秦若怜年仅三岁,随母在PAC生活。她能力出众,曾考入PAC国际关系学院,后进入PAC政治部,但近期似乎是因对PAC高层失望,加之母亲病逝,于约一周前独自返回沃尔德。”
华润泽揉了揉眉心:“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没有提前报告给我?”
孙玥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呃……属下以为这只是秦副官的私事,并未与我们的行动直接关联,所以……”
“以后,凡是与华家核心成员相关的任何动向,无论大小,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报告!”华润泽语气严厉。
“是!属下明白!”
华润泽再次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秦若怜,眼神复杂。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身上带着PAC高层的情报与见识,在这个微妙时刻回归,并且一露面就帮华家化解了辜天正的刁难……她究竟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中的秦若怜仿佛心有灵犀般,突然抬起头,精准地“看”向了隐藏的摄像头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甚至俏皮地眨了一下左眼——一个清晰的wink。
华润泽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女人,绝不简单。沃尔德的水,因为辜天正的空降和这个神秘女人的出现,变得更加浑浊而深邃了。
“泽哥?”孙玥注意到他神情的剧烈变化,关切地问道。
华润泽摆了摆手,刚想开口,他随身携带的、经过多重加密的私人终端却在此刻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新信息提示。
发件人:刑柯。
华润泽的目光瞬间被锁定。他立刻点开信息,内容简洁,附有一段钥匙的影像和数据——
【润泽,新任务。又找到一把“钥匙”,和地球上的那个很像。数据附后。感觉有点太巧了,你那边留意一下。— 刑柯】
看着那与之前地球任务中发现的、造型极其相似的钥匙影像,华润泽的瞳孔微微收缩。井上家的覆灭、弘正组的强势入驻还有此刻刑柯从遥远星海另一端发来的、关于神秘钥匙的警告……
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件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一种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关闭了终端界面,再次抬头看向监控屏幕。屏幕中,秦若怜已经恢复了那副从容专业的姿态,正与华德生低声交谈着,仿佛刚才那个挑衅般的眨眼从未发生过。
华润泽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深沉。
“孙玥。”
“在。”
“启动最高级别的警戒。另外,动用一切资源,我要知道这个‘秦若怜’回到沃尔德这一周内,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明白!”
华润泽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将刑柯发来的钥匙数据调入分析序列。星盟警司、弘正组、杰诺瓦、德尔瓦因回收站还有这两把指向不明的钥匙……这些看似没有联系的事物,正在互相建立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