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约历2844年/地陨历100年，1月31日 22:00
地点：宝瓶座OI，原开发区与费德城交界处，某便利店内
便携通讯器在刑柯手腕上传来轻微的震动感，一道微型的全息屏幕在他眼前展开。是华润泽的回信：
柯大哥，
原谅小弟这么晚给你回信。因弘正组突然空降到沃尔德一事，这边一时间没抽开身，你的情报很重要，后续我便会安排人来处理，勿念。
—— 润泽
信件简洁，但“弘正组”这个名字让刑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浑。他刚想关闭屏幕，一个带着油腻和不满气息的声音就刺破了便利店夜晚的相对宁静：
“刑柯！你这家伙！又在我这儿摸鱼？！搞清楚你的身份！你是来还债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便利店老板，一个头顶地中海、腹部凸起将廉价衬衫撑得紧绷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收银台旁，粗短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刑柯鼻尖，嘴里喷出的气息带着劣质营养剂的酸味。
刑柯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迅速收起通讯界面，身体下意识地站直了些，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回应：“知道了，老板。刚有临时通讯。”
“临时通讯？我管你什么通讯！在这里，你的时间就是我的！再让我抓到一次，扣钱！加倍扣！”老板不依不饶地吼着，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
另一边收银台后的珊忍不住偷笑，学着老板的腔调，用气音对刑柯说：“就是就是……摸鱼被抓了吧？”
刑柯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还！有！脸！笑？！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俩会困在这个鬼地方做着收银员么？！”
【时间倒回：1月27日夜晚，诺克娜蕾号舰桥】
回忆如同失控的飞船，猛地将刑柯拽回几天前……
原本的计划清晰明确：前往格莱恩兹宇宙贸易站，那个势力错综复杂的地方，才是他们这种“宇宙浪人”接大单、赚快钱的天堂。导航设定早已完成，诺克娜蕾号正平稳地滑行在通往格莱恩兹的官方航道上。
然而，舷窗外，宝瓶座OI——那颗百分之九十五被海洋覆盖，仅有的陆地被霓虹与金属丛林覆盖的星球——正反射着恒星的余光，费德城的巨构建筑像镶嵌在黑暗海洋上的璀璨宝石，也像诱惑飞蛾的火焰。
“哇！刑柯你看！那就是宝瓶集市吧？听说那里什么都能买到！我们下去看看吧，就停靠一下下！”珊的脸几乎贴在舷窗上，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刚刚结束一次小型庆祝——为一次顺利的导航计算——并且消耗了不少酒精饮料。
“不去。”刑柯的回答硬邦邦，眼睛没离开航线图，“那是星盟高层的游乐场，对我们这种散户不友好。表面繁华，底下全是见不得光的交易，接不到什么大委托。”
“可是娜娜说到，那里的官方港口有清单上的III型推进器平衡阀，价格比格莱恩兹便宜百分之十五耶！”珊试图拉拢AI。
诺克娜蕾冷静的合成音响起：“信息确认。宝瓶座OI空港仓库确有该配件库存，性价比优于原定目标百分之十四点七。短暂停留进行补给符合效率原则。”
“听见没？符合效率原则！”珊得意地扬起下巴。
刑柯依旧不为所动：“目标优先级不变。格莱恩兹有更多潜在委托机会。平衡阀可以下次再换。”他深知，在这种被单一势力高度控制的星球，他们这种没有根基的外来者很容易惹上麻烦。
就在这时，舰桥主控台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检测到舰长珊体内酒精含量超过安全航行阈值。根据《星盟宇航器操作安全协议》第7条B款，未来三小时内，本舰最高控制权限暂时移交至副船长刑柯。”
权限交接完成。
珊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她看着刑柯毫无表情的侧脸，知道指望他改变主意是不可能了。一股混合着酒意和任性的怒火冲上头顶。
“你不去是吧？好！那谁也别去！”
在刑柯反应过来之前，珊猛地扑到主控台前，并非操作航线，而是用权限强行启动了诺克娜蕾号的紧急安全休眠协议！整个舰桥的灯光瞬间暗下，主引擎熄火，只留下维持生命的最低功率。
“珊！你疯了？！”刑柯惊呼。
失去了主控系统辅助，诺克娜蕾号变成了一坨依靠惯性滑行的巨大金属。而更糟的是，一艘本地的小型货运飞船正从行星阴影中突然攀升，试图切入前往空港的航线。
“警告！碰撞预警！距离过近！”诺克娜蕾的应急系统发出尖锐警报。
珊在惊慌中试图手动接管，但酒后迟钝的反应和生疏的技术让她犯下了致命错误。推进器功率输出失衡，诺克娜蕾号的舰尾带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重重地“亲吻”了那艘倒霉货运飞船的侧面货舱。
撞击并不猛烈，但后果严重。货运飞船的货舱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里面装载的、准备运往便利店的昂贵合成食品包像天女散花般倾泻而出。而诺克娜蕾号的尾部推进器和部分装甲板也需要大修。
后续的赔偿谈判更是灾难。便利店老板——也就是那艘货运船的主人拿出了一份天文数字的账单：飞船维修费、货物全损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林林总总，几乎掏空了刑柯和珊所有的流动资金。雪上加霜的是，诺克娜蕾号的维修费同样不菲。
老板眯着小眼睛，威胁道：“钱不够？简单。要么在我这店里打工还债，时薪按最低标准算，直到还清。要么，我就请治安官来评评理！”
刑柯清楚宝瓶座OI治安系统的腐败，进去容易出来难。他咬紧后槽牙，在那份堪比卖身契的协议上按下了手印。
【回忆的潮水伴随着屈辱感和消毒水的气味退去，时间拉回现在，便利店】
“……所以，闭上你的嘴，好好干活！”刑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伸手过去，不轻不重地勒住珊的脖子摇晃着，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极度无奈和抓狂的宣泄。
“哎呀哎呀，知道错了嘛！下次庆祝我喝果汁总行了吧！”珊笑着挣扎求饶，脸上却没什么悔意。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自感应门无声滑开。
两个穿着灰色工装、身形精干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目不斜视，对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毫无兴趣，径直走向最里面的糖果区，动作迅速地各自拿了几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糖果，然后直接走到珊的柜台前结账，全程几乎没有交流，付完钱便匆匆离开。
珊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眨了眨眼，凑近刑柯，压低声音：“喂，有点奇怪啊。那两个人……他们去的地方，大概十分钟前，不是有个戴帽子的家伙在那里晃悠了快二十分钟，什么也没买就走了吗？”
刑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目光锐利地扫过空荡荡的糖果区货架，低声道：
“观察力有长进，但嗅觉还得练。那个戴帽子的，是来‘放货’的。刚才那俩，是来‘取货’的。交易的东西，就藏在那些糖果包装里，八成是黑市流通的致幻剂或者神经兴奋剂。至于钱……”他顿了顿，下巴微不可察地朝玩具区方向扬了扬，“看到那个一直在摆弄VR眼镜盒的人没？他应该是放钱的。”
仿佛为了印证刑柯的话，不久后，那个之前在糖果区徘徊的戴帽子男人去而复返。这次他直接走向玩具区，与那个摆弄VR眼镜盒的人擦肩而过，似乎有瞬间的接触。接着，戴帽子男人便拿起那个已经被动过手脚的VR眼镜包装盒，走到珊的柜台前结账。
珊接过盒子扫描时，指尖感受到包装盒边缘有被巧妙拆开后又粘合的细微痕迹，重量也略显异常。她不动声色地完成结账，看着男人抱着盒子快步离开，才低声对刑柯感叹：“这地方……还真是蛮令人唏嘘的……”
刑柯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擦拭着光洁的柜台：“哼，所以我一开始就叫你不要来吧，什么宝瓶集市，什么宇宙十字路口？不过是凯摩尔星人资本游戏下，披着华丽外衣的脓疮罢了。光鲜是费德城的，而这些肮脏的交易，才是这里的底色。”
“凯摩尔星……”听到这个名字，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如同被寒风吹灭的烛火。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棕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连一位顾客拿着商品走到她面前都浑然未觉。
“喂！结账了！发什么呆！”刑柯不得不出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珊猛地回过神，仓促地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啊！对不起先生，让您久等了……”
【时间跳到23:50】
店里的广播响起了老板的声音：“准备打烊了！收拾一下，把防盗系统打开！最近不太平，24点后不准留人！”
因为近期原开发区周边连续发生的、针对商业设施的莫名袭击事件，这家原本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也不得不提前关门，以规避风险。
刑柯和珊麻木地完成闭店程序——拉下部分卷帘门，启动基础防盗力场，将垃圾归拢。脱下那身象征着“债务奴隶”的便利店制服，换上自己的衣服时，两人才仿佛重新呼吸到了属于自己的空气。
原开发区的夜晚，相比远处费德城那令人窒息的光污染，多少还保留着一丝自然的气息。稀疏的星光勉强穿透薄薄的污染云层，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的咸湿和远处工业区排放的淡淡异味。两人默默走在回往临时停泊诺克娜蕾号的废弃仓库的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在一个僻静的街角，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摊位吸引了他们的余光。
摊主是一个萨弗拉斯星人，身形笼罩在仿佛由流动的灰色数据迷雾织成的长袍中，面部模糊不清，只有偶尔从兜帽深处亮起的、如同星辰般的光芒，显示着其存在。摊位前，一块发光的晶体板上，宇宙通用语字符缓缓流淌：
“模因潮汐观测亭——解读命运的概率涟漪”。
刑柯和珊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对这种神神叨叨的预言把戏毫无兴趣。
然而，就在珊与摊位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萨弗拉斯星人开口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清晰地回荡在珊的脑海深处，空灵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迷途的星裔……你背负的过往，并非尘埃，而是尚未引爆的炸弹。阴影已然汇聚，追索着你的足迹。一步踏错，未来的浪潮将把你吞噬。”
珊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骤然僵停，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窜上。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刑柯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那个神秘的预言者，又看向身体明显僵硬的珊。他拍了拍珊的肩膀，说到：“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没事吧？”
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刑柯：“嗯……应该没什么事。”
刑柯脚步顿了顿，回头瞥了眼仍站在原地的珊和那个萨弗拉斯星人，最终只生硬地撂下一句：“走了。自己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加快了步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仓库区的街道尽头……
刑柯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仓库区，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费德城永不落幕的喧嚣作为背景音。他脑子里回想着今晚的毒品交易、珊的异常，还有那个萨弗拉斯星人诡异的预言。这颗星球就像一个华丽的陷阱，让他们深陷泥足。
当他终于看到诺克娜蕾号那在月光下显出粗陋维修痕迹的庞大轮廓时，也注意到舰体投下的阴影边缘，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姿态沉稳。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身体，勾勒出一张刑柯觉得有些熟悉，但在此情此景下，却透着十足危险和不确定性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