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在回廊中站了很久。
伊丽莎白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意识深处。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永夜箴言》,黑色封皮在幽蓝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阴影才是唯一的归宿……”
他轻声重复,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这话语里藏着血族万年的傲慢与绝望,也藏着伊丽莎白想要灌输给他的某种“真理”。
但他不信。
修仙千年,他见过太多人将自身的局限奉为宇宙的法则。
血族困于永恒,便以为永恒是唯一答案;困于阴影,便以为光明皆是虚妄。
可真正的道,从来不在任何极端。
他将册子收入怀中,继续向前走去。
既然伊丽莎白说“回廊很长,故事很多”,那他便看看,这永夜王庭究竟藏着多少故事。
通道依旧幽深,两侧浮雕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但这一次,林澈不再被动承受那些“回响”。
他运转起残存的心法,将意识沉入灵台,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筑起一座礁石——不抗拒,也不被淹没,只是静静观察。
那些冲击而来的情绪碎片——狂热、绝望、麻木、癫狂——依旧汹涌,却再难撼动他的心神。
他像一位过客,行走在血族漫长的记忆长河中,看潮起潮落,却不沾湿衣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回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扉由整块黑色曜石雕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幽蓝冷光和他自己的身影。
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只有中央一个凹陷的手印。
林澈犹豫片刻,将手掌按了上去。
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厅堂,而是一个……墓室。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陈列馆。
空间广阔得超乎想象,穹顶高悬,投下惨白的光。
地面上整齐排列着数百具水晶棺椁,每一具都晶莹剔透,可以清晰看见其中沉睡的身影。
有男有女,衣着各异,从古老的铠甲到华贵的礼服,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
他们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但林澈能感觉到——这些棺椁里,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这里是‘沉眠之厅’。”
伊丽莎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慵懒中带着一丝玩味,“喜欢吗?这些都是选择了‘永恒沉睡’的族人。”
林澈转身,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暗红长袍在苍白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永恒沉睡?”
“当永恒成为负担,当时光漫长得令人发疯,有些族人会选择在这里长眠。”
伊丽莎白缓步走入厅中,指尖轻抚过一具水晶棺的表面,“用秘法冻结时间,让意识沉入最深层的梦境,不再醒来。这是逃避,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她停在了一具棺椁前。
里面躺着一位面容俊美的男性血族,穿着千年前的贵族服饰,手中还握着一朵早已干枯的玫瑰。
“艾德里安,我的第三任丈夫。”
伊丽莎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藏品,“他活了八百岁,然后告诉我,他爱了我七百年,恨了我一百年,最后剩下的,只有厌倦。所以他请求我,赐他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她猩红的眼眸转向林澈:“你说,这是懦弱,还是智慧?”
林澈沉默。他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弥漫的那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数百具棺椁,就是数百个选择放弃永恒的生命。
这比回廊中那些癫狂的“回响”更令人心悸——因为这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选择”。
“跟我来。”
伊丽莎白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转身走向大厅深处。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墙壁,上面镶嵌着无数水晶面板,每一块面板后都封存着一件物品:断裂的剑、褪色的画像、干涸的墨水瓶、孩童的玩具……
“这些是‘遗物之墙’。”
伊丽莎白说,“属于那些没有选择沉睡,而是选择……终结的族人。”
她的手指划过一块面板,后面是一枚碎裂的家族徽章。
“我的妹妹,莉莉丝。她爱上了一个人类,试图用禁术将自己转化为凡人。失败了,在阳光下化为灰烬,只留下这个。”
又一块面板,后面是一本烧焦的日记。
“大长老卡斯帕。他花了三千年研究打破永恒诅咒的方法,最后得出结论:无解。于是他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点燃了永恒之火,连灵魂都烧尽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澈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记录。
“你看,林澈。”
她转过身,猩红的眼眸直视着他,“这就是血族永恒的两面:要么在漫长时间中崩溃,选择沉睡或疯狂;要么试图反抗,然后迎来更彻底的毁灭。”
她走近一步,冰冷的气息几乎将林澈包裹:“所以我才说,阴影才是唯一的归宿。在阴影中,我们至少还能保持清醒,还能观察,还能……品味。”
“就像品味痛苦?”林澈突然开口。
伊丽莎白挑眉。
“品味族人的绝望,品味亲人的死亡,品味这一切,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永恒的真实?”林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锐利,“陛下,您是在教育我,还是在说服您自己?”
空气骤然凝固。
伊丽莎白脸上的慵懒笑意消失了。
她盯着林澈,猩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
许久,她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有趣。”她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问我的人。”
她转身,长袍曳地:“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吧,瑟琳娜在等你。”
林澈没有动:“陛下带我来这里,只是想让我看这些‘失败者’的例子?”
“失败者?”
伊丽莎白回头,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不,他们是先驱。用生命验证了每一条错误的路。而聪明人,应该从错误中学习,不是吗?”
她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旷的沉眠之厅中回荡:
“好好想想,林澈。你想成为他们中的哪一个?还是……找到第三条路?”
林澈独自站在数百具水晶棺椁之间,感受着那几乎实质化的虚无。
他明白了伊丽莎白的用意。
她不是在恐吓,而是在展示——展示血族万年来尝试过的所有可能,然后告诉他:看,都失败了。
所以,接受阴影吧。
接受永恒吧。
接受……她的道路。
林澈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来时的门。手掌再次按上石门,它无声滑开。
门外,回廊依旧幽深。
但这一次,林澈的脚步更加坚定。
他知道伊丽莎白在做什么——她在用整个永夜王庭作为教材,用血族万年的历史作为案例,试图重塑他的认知。
但他不会屈服。
修仙之人,逆天而行。
若连一个种族的绝望都承受不住,何谈大道?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瑟琳娜哭泣的脸。
那个女孩,正在被同样的绝望侵蚀。
他必须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