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久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随即快步走向浴室。
镜子里,他盯着心率栏那个刺目的【0】,然后用冷水猛泼了三次脸。
餐厅的景象让周美久呼吸停顿了三秒。
自取餐台排列成发光的岛屿,热食区蒸腾的雾气裹着油脂香,冷餐区的金属容器里堆叠着色彩鲜艳的水果和蔬菜,饮料机指示灯的小型霓虹阵列。
沈晏明已经拿起餐盘走向沙拉区。周美久则直接冲向了热食台。
他的动作快得像在抢夺,这是他吃饭的节奏——手慢无。
第一个餐盘:
他夹起四片煎培根时油汁飞溅,接着是四个煎蛋,然后是一大勺炒面填满剩余空间。餐盘边缘堆起小山。
第二个餐盘:
转身走向粥品区,盛了满碗的皮蛋瘦肉粥,又在粥面上摞了三个奶黄包和四个烧麦。
第三个餐盘:
冷餐区。他扫空了半个水果盆里的苹果和香蕉,又舀了三满勺土豆沙拉。酸奶拿了四盒,叠成不稳的塔。
饮料机前,他接了满满两大杯豆浆,又灌了一杯橙汁。
当他端着三个堆成小山的餐盘和三大杯饮料走向座位时,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几个正在取餐的队员停下动作,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
沈晏明刚坐下,面前摆着一小份蔬菜沙拉、一个水煮蛋和半片全麦面包。他抬头看见周美久手里的阵仗,叉子悬在半空。
周美久把餐盘在桌上排开,像在布置战场。然后坐下,没有任何停顿,开始了。
他左手抓起奶黄包塞进嘴里,右手同时用勺子舀粥。咀嚼和吞咽几乎同步进行,培根被撕扯开时发出脆响,煎蛋整颗吞下,炒面用筷子卷成团直接送进口中。
速度惊人,但几乎没有碎屑掉落。
沈晏明默默把自己的沙拉碗往旁边挪了挪。
周围的窃窃私语传来:
“……新人?这饭量……”
“三个人的量了吧……”
周美久听不见,或者假装听不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食物上。苹果连核都没吐。
他喝下最后一口豆浆,喉结剧烈滚动。
三个餐盘全空,饮料杯见底。
沈晏明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下次……不用拿这么多。餐厅二十四小时开放,食物不会少。”
周美久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意识到袖口是校服的白衬衫,动作僵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片狼藉,又看看沈晏明整洁的餐盘,某种迟来的难堪爬上后颈。
“……习惯了。”他低声说。
沈晏明没再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张餐巾纸。
第七区公立中学的校门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冷光。周美久跟在沈晏明身后,校服领带勒得他有点呼吸不畅——沈晏明打的温莎结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刑具。
“高二(11)班在C栋三楼。”沈晏明看了眼终端,“我先去学生会交材料,你自己去教室。记住。
“转学生,西区普通家庭,父母在外地,住表兄家。”周美久机械重复。
“还有,”沈晏明停顿,“尽量少说话。”
周美久点头,独自走向教学楼。
走廊里的第一波目光来得很快。
几个女生抱着课本从他身边经过,其中一个突然压低声音:“喂,那个蓝发……”
“转学生?长得……好精致。”
“是男生吧?可这脸……”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擦过耳际。周美久目不斜视,脚步却加快了些。在烬墟,被注目通常意味着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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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门口,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林婉”。
“周美久同学?”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欢迎。进来吧。”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周美久走上讲台,感觉那些视线像探照灯,把他从头发丝到鞋底都照得透亮。
“这是新转来的周美久同学。”林老师说,“以后大家多照顾他。”
标准流程。接下来应该是“请大家多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但周美久没按剧本走。
他抬头扫视教室——这是他从小练就的生存扫描:快速锁定可能的威胁、潜在的资源、最佳的逃跑路线。然后他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我叫周美久。”
停顿良久。
“完了?”后排有个男生忍不住笑出声。
周美久看向那个方向,目光平静。他没解释,没微笑,没补充任何个人信息。就这么站着,像根插在讲台上的标枪。
教室里泛起一阵尴尬的骚动。
林老师咳嗽一声:“那……周同学,你坐第后排靠窗那个空位。”
周美久走下去。过道两旁的目光追着他:
“好酷……”
“装什么啊。”
“但真的好好看,皮肤好白。”
“是混血吗?眼睛颜色好特别。”
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第一节课是历史。
老师讲到“大灾变后东都重建”,PPT上出现烬墟的老照片——灰蒙蒙的雾障,扭曲的铁骸林,拾荒者佝偻的背影。
周美久的背脊僵直了。
他听见斜后方有男生小声说:“我家以前在那边有仓库,后来污染太严重搬了。现在那地方……啧,跟垃圾场似的。”
“住在那边的人不会得病吗?”
“谁知道,可能已经变异了吧。”
“听说有些烬墟人眼睛是灰色的,叫‘灰血儿’……”
周美久低头,盯着课本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指腹有茧,是长期抓握粗糙物体留下的。而周围同学的手,大多干净细嫩。
他悄悄把手收进桌下。
课间休息是场小型审判。
几个男生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限量版T恤—。
“喂,转学生。”高个子男生撑着周美久的课桌,“哪来的啊?西区哪个学校?”
周美久抬眼:“普通学校。”
“名字呢?”
“忘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高个子男生嗤笑:“行啊,还挺神秘。”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凑过来,语气带着讨好的试探:“你头发是天生的蓝色吗?还是染的?学校不准染发哦。”
“天生的。”
“哇,那你是混血?哪个国家的?”
“不知道。”
对话进行得像在撬保险箱——每问一句,周美久只弹出一两个字的答复,且所有答案都导向死胡同。
女生们则在不远处形成另一个观察团。
“他声音好低,肯定是男生。”
“但这长相……真的好漂亮。”
“眼睛是金色的,哪个国家是啊?”
“喂,你们说他有没有女朋友?”
“有没有男朋友还差不多。”有人小声接话,引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周美久全都听见了。他转头望向窗外,假装在看操场上的学生。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蓝发,苍白的脸,过分精致的五官,以及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瞳孔深处藏着淡金色。
确实,不怪他们分不清。
在烬墟,生存是唯一要紧的事,没人有空讨论外貌。但现在……
“周同学。”一个女声突然在旁边响起。
周美久转头。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笔记本。
“我是学习委员陈悦。”她微笑,“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有点久。周围传来几声暧昧的咳嗽。
周美久点头:“谢谢。”
就两个字。没了。
陈悦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点头离开。
她一走,男生那边就炸了:
“我靠,陈悦亲自过来?”
“转学生可以啊,第一天就勾搭上学委。”
“人家说不定喜欢这款呢,小白脸——”
话音未落,周美久突然站了起来。
高个子男生的话卡在喉咙里。
几秒后,周美久重新坐下,翻开下节课的课本。
围观的男生悻悻散去。
第二节是数学课……
午餐时间,周美久独自坐在食堂角落。
他面前的餐盘依旧堆得很满——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时他就决定好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需要这些热量。
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时不时瞥他一眼。
“他真的一个人吃那么多……”
“但吃相……”
“就是太冷了,都不笑。”
男生那边则流传着另一个版本:
“装逼犯。”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体测肯定不行。”
“你看他那小身板,体育课等着出糗吧。”
周美久全部听见,全部咽下,连同嘴里的饭菜。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转身时,恰好与上午那个高个子男生擦肩。
两人对视一眼。
高个子男生忽然压低声音:“下午体育课,格斗组。等着。”
周美久没回应,径直离开。
走出食堂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远处,沈晏明正从行政楼走出来,看见他时点了点头。
周美久也点头回应。
然后他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树阵列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六颗卫星就在那里,还有那个空缺的位置。
一个神缺席了。
一个转学生来了。
世界依旧在转。
而他的校园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