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是你以前在工地喂的那只黑猫，说要报恩才找到你这儿来？”云彩华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闭着眼把言叙的话复述了一遍。
言叙靠在沙发背上，轻轻点头：“嗯，是这个意思。”他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费劲组织语言了。
云彩华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扫了眼言叙，又转向旁边的迟也，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这货失恋把脑子搞坏了？】
迟也接收到信号，立刻耸肩，嘴角憋笑憋得肩膀直颤，顺便冲言叙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
“唉……”云彩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扶住额头，语气里终于透出点无奈，“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编这么没水平的借口。”
言叙：“？”
云彩华抬眼，“所以你是想说，你不仅收留了个陌生姑娘，还编了个‘黑猫报恩’的故事骗自己？还是说……”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认真，“你其实是把人拐回来的，现在想找个借口蒙混过关？”
言叙眨了眨眼，没急着反驳，只是瞥了她一眼：“我没编，是真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懒得争辩的坦然。
“我不认识她。”言叙想了想补充，“昨晚下大雨，她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我总不能把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扔在雨里。就让她进来躲躲，找了套干净衣服给她，安排在客房住了一晚，我全程在自己房里。”
旁边的迟也终于憋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被言叙瞥了一眼，才收敛笑意，清了清嗓子帮腔：“行了，你也认识他那么久，他会不会干这事儿你心里明明有数。”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那姑娘看着确实不像被拐的，眼神干净得很，倒像是真没地方去了，才编了这么个离谱的借口蹭住。”
云彩华静静听着，等迟也说完，放下水杯，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调侃，“我知道了。不是你拐的人，是她拿‘黑猫报恩’当借口，找地方借住，你是看她可怜，又赶上下雨，才让她留了一晚。”
言叙轻轻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没再纠结“是不是借口”，反正对方能理解到这一步，已经省了不少事。
云彩华没接话，视线越过沙发，瞥了眼紧闭的客房门，沉默了两秒，才转向两人，“现在问题很简单。这姑娘明显没地方去，也不肯说家里的事，更没联系方式。现在赶她走，估摸着也不会乖乖回家，一个小姑娘单独在外，太不安全。”
云彩华住在大学宿舍，也不好把人接过去住。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言叙身上。
言叙靠回沙发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心里权衡着——【赶她走？确实不近人情，万一出点事，后续更麻烦。送警局？她看着紧张，说不定是跟家里闹了矛盾，逼急了反而不好。让她住下？虽然借口离谱，反正客房空着，少年少女的青春叛逆也维持不了多久，过一段自己也就回去了】
“让她暂时住下吧。”言叙决定，“就住客房，观察一段时间。等她想家了，或者我们找到联系方式了就给人送回去。”
“嗯，这样也行。”云彩华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指尖轻轻扯了扯包带，语气淡然，“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晚点还有课。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
话音落，她就抬脚走了出去，步伐轻缓没半点拖沓。迟也紧随其后，路过言叙时还挤了挤眼睛，用口型甩了句【黑猫姑娘的后续记得跟我同步】，活脱脱一副吃瓜前线的模样，被言叙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家里总算恢复了清静。
言叙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应付完这俩，比应付催稿还费劲。他起身走向客房，想把“暂时借住”的决定跟里面的人说清楚，脚步特意放轻，没打算吓她。
可刚抬手推开门，就听见一声短促又清亮的惊叫：
“呀！”
少女大概是贴门太近，门一开，她整个人没来得及闪避，鼻尖直接撞上了门板。冲击力让她“咚”地一下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鼻子，肩膀还轻轻发抖，疼得眼眶瞬间红了。
言叙：“……”
他愣在原地两秒，随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合着刚才他们讨论的全程，这姑娘都贴在门后偷听呢，还把自己撞得不轻。
“你没事吧？”他收回推门的手，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担忧，“撞得很疼？”
少女慢慢抬起头，鼻尖红得像颗熟透的小草莓，眼眶里蓄满了亮晶晶的泪珠，没掉下来，就那么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委屈巴巴地望着他，活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没、没事……”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乎乎的，听着让人不忍心责备。
言叙弯腰半蹲下来，尽量让自己和她的视线齐平，动作放得格外轻：“刚刚我们说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我这儿可以让你借住一段时间。”
他本来还想板起脸补充几条规矩——不准进他的房间、不准碰他的写稿电脑。可看着少女这眼泪汪汪的模样，到了嘴边的严肃话，硬是被堵了回去。
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少女反而先急急忙忙开了口，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攥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越说越急：“我我……我可以做家务！”她仰着脸，眼神里满是急切的真诚，“我可能不太熟练！但我学东西很快的！我会扫地、擦桌子、倒垃圾，还会……还会晒被子！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言叙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么主动，倒省了自己费心叮嘱。
“好。”他应得干脆，顿了顿，还是板起一点脸，补充了两条最关键的规矩，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不过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不准进我的房间，尤其是我写稿的时候；第二，家里的东西别乱碰，特别是我桌上的稿件和电脑。”
至于家务，他没指望她做多少——毕竟看这姑娘的样子，多半是没怎么干过活的，别越帮越忙就好。
少女听到“好”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啪嗒”掉了一颗，她却没顾上擦，用力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好！我记住了！我一定乖乖听话，不进你房间，也不碰你的东西！”
她说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大概是蹲得太久腿麻，刚直起身就晃了晃，赶紧稳住身形。站稳后，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着言叙，认真地开口：“那个……言叙，我以后就叫你言叙可以吗？”
言叙愣了下，随即点头：“随便你，本来就是我的名字。”他顿了顿，反问，“那你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你之前说你叫……墨点？”
提到这个名字，少女的眼神瞬间亮了亮，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倔强：“对！我叫墨点！墨水的墨，点心的点！”
“……”言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心里的不满悄悄冒了出来。墨点是那只黑猫的名字，这姑娘拿“黑猫”当借口就算了，还直接用猫的名字，未免太敷衍。
他刚想开口反驳，视线却不经意间撞进了少女的眼睛里。
纯粹的墨色，此刻里面盛满了执拗的光芒，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记忆中掠过。
那一瞬间，言叙到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
“……嗯。”一声轻哼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等言叙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无意识应下了。
他愣了愣，有点懊恼自己的反常——怎么就顺着她的话应了？
可看着少女听到回应后，眼睛瞬间亮成星星的模样，那点懊恼又悄悄消散了。
墨点见他认可了自己的名字，开心地弯了弯嘴角，鼻尖的红还没消，笑起来像只终于得到认可的小猫：“太好了！那以后你叫我墨点，我叫你言叙！”
言叙没说话，只是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行了，你先在房间歇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说完，他起身就想往厨房走，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墨点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个……言叙！”
言叙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她站在客房门口，双手抓着门框，小声问：“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厨房吗？我想学着帮你打下手！就当……就当是谢谢你愿意让我住下来！”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脸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红晕，看起来又开心又期待。
“随你。”
墨点立刻眼睛亮得更厉害了，像得到了主人许可的猫，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偶尔因为好奇，偷偷瞥一眼客厅架子上的摆件，眼神里满是对这个“新家”的新鲜。
走进厨房，言叙拉开冰箱门翻找食材，墨点就乖乖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待指令的小助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一会儿盯着转动的抽油烟机，一会儿盯着台面上的调料瓶，连橱柜门上的花纹都能让她多看两眼。
“先帮我把水槽里的碗洗了吧。”言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随口吩咐了一句。
“好！”墨点立刻应声，快步走到水槽边，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可她显然没怎么洗过碗，握着海绵的动作格外僵硬，泡沫蹭得到处都是，连袖口都沾湿了一大片，却依旧做得有模有样，认真得不行。
言叙看着她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悄悄勾起一点弧度。他转身点燃燃气灶，锅里倒上油，油温升起时，磕入两个鸡蛋，“滋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开来，香气瞬间漫满了厨房。
墨点洗完碗，凑到旁边盯着锅里的鸡蛋，“言叙，这个鸡蛋好香啊！”
“嗯，等会儿给你吃。”言叙随口应着，手里的铲子轻轻翻动着鸡蛋。
夕阳的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锅里的鸡蛋滋滋作响，水槽里的水珠还在慢慢滴落，墨点偶尔发出一两声好奇的追问，言叙耐心的回应。
少女叽叽喳喳的追问声飘在耳边，锅里的鸡蛋还在滋滋作响，香气混着傍晚的风漫进鼻腔。言叙忽然意识到——从他点头同意墨点借住的那一刻，从他鬼使神差默认“墨点”这个名字的瞬间，他那仿佛按下暂停键般停滞不前的生活，好像真的往前挪动了一小步。
说实在的，关于这个少女执着地自称“墨点”这件事，言叙心里头仍存着不少疑问。那毕竟是只猫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又为什么非要用这个名字？
可他看着少女踮着脚尖、盯着灶台两眼发亮的模样，那些盘旋在舌尖的追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现在只愿意把她当成一个暂时没地方去的、有点奇怪的离家出走少女，仅此而已。
有些事，不必急着追根究底。
时间总会慢悠悠地，把该揭晓的答案，都摊开在人眼前。
只是看着少女转身去扒拉橱柜，差点碰掉油壶的慌张样子，言叙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清晰的预感——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大概是别想清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