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了学校,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观察起班上的生态来。其实说是这样,也只不过是无聊地打发时间而已,然而当月见山出现在视线里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与昨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校服穿戴得十分整齐,那一束白色的挑染也精心用发卡别在了刘海后,不仔细看的话并不明显。或许也正是月见山平日里各方面都很遵守校规,所以作为风纪委员的她即使挑染了一束头发也没人挑她的刺。
她对我们的态度是怎样的呢?从昨天的表现看来,月见山似乎是一个可以寻求合作的对象,既然她也要去调查关于贩卖机传言的事情,说不定之后也能一起合作。
就在我看着月见山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却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猛地回过头来,直对上了我的视线。
“噫!”
我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怪叫,身边的同学都朝我的方向看来,我顿时感觉脸上有些发烫,再看向月见山,她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警告我一样,缓缓回过头去。
嗯,简直就像是被记忆清除过一样,让人完全不想再回忆起昨天的哪怕一点事情。
总之,先打发时间到中午吧。
我无聊地趴在了桌子上,暗自祈祷时间能走得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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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太妙的事情在于,我在上午第四节课的后半程睡着了,等我再醒来时,已经下课了十分钟。
看见时间的那一刻,我的心里都是一震。说不定神代学姐已经在那里等我好久了。
心里怀着愧疚,我迅速拿起书包里早就准备好的面包,冲向教学楼的天台。
说起来就在前不久,应该各个班的班主任都传达了,叫不要到天台上去,可能会有危险,后来月见山作为风纪委员,也向大家强调了一遍。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去往天台的路上,我一个别的学生没看见。
这应该叫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来到天台门前,那我认知中本应该锁上的门正打开了一个小缝,看来神代学姐已经先到了,于是我想也没想,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果然,就在天台的角落里,一位少女正盘腿坐在那里吃着午餐……
“啊。”
“啊……”
我们同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尴尬在了原地。
丝毫不拘谨的坐姿,齐肩的黑色短发,以及那标志性的白色挑染。
这不是月见山同学吗?!
“真是倒霉啊。”
月见山把筷子上的菜放回了便当里,而后站起身,阴沉着脸向我走来。
“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都强调过多少次了吗?不能到天台上来。”
月见山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烦躁,这不对吧?莫名上午在教室里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的,虽说在大家眼中还是属于比较认真严肃吧,但至少跟暴躁这个词也沾不上彼边啊?
我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但这绝对不是因为任何和女生在天台上独处这种事情。
“我是……因为……”
我拼命在脑中搜索着理由,就在已经考虑是不是需要把神代学姐搬出来时,月见山已经摩拳擦掌来到了我的面前。虽然说现在她的手边没有棒球棒,但是月见山几乎和我差不多高,总感觉她光靠拳头就能把我干趴下啊!
我慌忙抬手,挡住自己的头和脸,但是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落下,我试探性地睁开眼,发现月见山走到了我的身后,把大开的门给关上了。
哦……没准备打我啊……
感觉有些丢脸的我尴尬地放下了手,月见山双手环抱在胸前,挑眉催促我开口。
“说吧,来这里干什么。”
经过刚才那么一下,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询问为什么月见山会在这里的事情了。
“实际上……是神代学姐让我来这里等她。”
我刚说完这句话,指了指被月见山关上的门,而后下一刻,就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仿佛要向世界宣告她的到来一样,伴随着那谁都认得出来的标志性开朗声音——
“喂!秋山同学!你在里面对吧!开门让我进去!”
我耸了耸肩,月见山也捂着额,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了天台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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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昨天躺在床上的我,绝对想不到如今会是现在这幅画面,我和神代学姐以及月见山在天台上坐在一起,像是在午餐聚会一样,她们吃着便当,而我独自啃着面包。
“所以呢,你们两个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或许是觉得当下的状况实在是太过奇怪,月见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们是打算来交换一下昨天探索完贩卖机的发现的。”
神代学姐先我一步回答道,我便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
“所以,有什么新发现吗?”
看样子月见山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短暂停顿后说道。
“秋山同学昨天回去确认了,他看到的那张书签确实是不见了。”神代学姐顺带帮我把昨天在Line上发的信息转述道。“我也仔细研究了一下论坛上的贴子,那些说这件事是真的的人,全都是和秋山同学一样的状况,大部分的货品都是看不见的,唯独自己曾经弄丢的物品那一块格外的清晰。”
“那声称是假的的那些人呢,有去看过贩卖机的吗?”
我追问了一句,说起来我是不是该在上午的时候补一下论坛上的内容的?算了,下午再说。
“嗯,也有去过的人。”神代学姐点了点头,看向我的方向。“奇怪的是,他们有些人看到的就是普通的自动贩卖机,没有出现看不清货品的情况。”
“会不会是他们找错地方了?”
月见山提出了她的疑问,然而神代学姐摇了摇头。
“我有确认过那些人发的照片,虽然确实有你说的情况,但里面也有人是找对了位置的。顺带一提,只要是通过照片拍下来的,都只能看见一个普通的贩卖机。也就是说——”
神代学姐故意拉长了音调,像是在卖关子一样。
“那个贩卖机是有选择性的,或许对它来说没有交易价值的人,看到的就只会是一个普通的贩卖机,而我们三个,都被选中了。”
神代学姐最终笃定地总结道,我正暗自称赞神代学姐的效率之高时,一旁却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响声。将视线投去,发现月见山有些不自然地磨着牙齿,把便当放到了地上。
“月见山同学,怎么了吗?”
我习惯性地问了一句,然而月见山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一样,整个人都上下抖了一下。
“没……没什么。”
月见山一看就是有什么事地敷衍道。我和神代学姐同时陷入了沉默,都没有选择追问,这是月见山自己的事情,而且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样子。
“月见山同学,你要和我们一起去调查吗?”
神代学姐尝试性地又发起了邀请,昨天邀请她加入社团时她拒绝了,但是她还是主动和我们一起前往,只要不提入社的话还是……
“抱歉,我对这件事情兴趣不大。整个学生会也不一定只是我一个人要负责这种事情。”
意料之外地,月见山果断地拒绝了我们。眼见氛围又要陷入尴尬,我连忙转移了话题。
“学姐,我昨天跟你说的书签你带来了吗?”
“啊,记得的记得的,这里。”
神代学姐立刻反应了过来,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银杏叶书签,递到了我的手中。接过来看,确实和一年前送我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要新很多,总觉得少了些感觉。
“谢谢学姐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将书签收入了口袋中。“所以,今天放学后我们要去贩卖机那里调查吗?”
我顺势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神代学姐突然有些奇怪地用手指撑起了下颌。
“呃……关于这件事,我可能去不了了,今天放学后我要被老师给留下来。”
“嗯?学姐干什么了?”
我有些疑惑地挑起一边眉毛,难道说学姐创建地下社团的事情被发现了?等等,那是不是意味着我……
“上课睡觉被发现了啦……”
神代学姐的脸颊泛起一丝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啊,原来神代学姐对论坛上的情报这么了解,是因为整个晚上都在干这种事啊。
神代学姐真是为了异常事件的调查尽心尽力啊,反倒显得我对这件事都不算那么上心了。
“那我们还是明天再去调查吧,学姐今天下午一定要挺过去哦。”
“谢谢你,秋山同学。”
我们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一旁的月见山却突然收拾起了便当,整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吃完了,突然想起学生会还有点事,先走了。”
月见山的动作十分迅速,几乎都没留给我们什么反应的时间,就已经提起了毯子和便当,朝着天台出口的方向走去。
“哦……再见……”
我们也只能道了声无意义的别,而后面面相觑。
学生会……有这么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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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过后,教室里瞬间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参加社团活动的、约好之后一起去哪里逛的,不过这都和我没关系。
我提起包,在离开之前最后望了一眼教室内的人群。
月见山去哪了?
就在我如此疑惑着的时候,忽然在过道的尽头看见了她的身影,正和另一个女生牵着手,消失在了楼梯间。
也对,月见山又不是我这种不太有存在感的人,有朋友也是很正常的。
我没多想,离开了学校。但现在时间还早,我打算去夕暮坂商店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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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暮坂商店街实在是宵见市里相当热门的一个地点,即使我已经几乎是第一个从学校里离开,到了街上,仍然能遇到不少我们学校的人。
而在这种情况下,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就是见到认识的人了。
本身与他们的关系就称不上熟络,互相打了个照面过后,若是视而不见直接当作没看到,未免显得太没礼貌。但要是打招呼过后,也没有任何能说下去的话,也会变得十分尴尬。
于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我努力地避开了人群,找着人流量少的方向走。然而就是因为这个举动,我不知不觉地又走上了去往贩卖机的那条街道。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已经站在小巷的入口处了。
“这是什么冥冥之中的指引吗?”
我暗自吐槽了一句,伸手往口袋里摸去,里面放着那张神代学姐中午的时候交给我的银杏叶书签。
反正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我一个人去做了也无所谓吧,还能加快进度。
这样想着,我走进了小巷之中。
虽说这小巷处地十分偏僻,周围又有着废弃的房屋隔绝照明。但这次前来的时间比以往都要早,昨日里那股诡异阴森的氛围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这样一来,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敢随意地大步前进。里面拐弯的地方确实不少,不过我的时间十分充足,走了几次错路过后,还是最终找到了贩卖机前。
照明足够的情况下,就完全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了。我随意地插兜站在贩卖机前,仍是与最初见到时那样,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朦朦胧胧地盖上了一层雾,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唯有右下角的那枚银杏叶书签十分清晰,吸引去了我的所有视线。
我从包里取出中午时神代学姐给我的那张崭新的书签,将其与贩卖机里的那个相比,除了使用程度以外,也就只有是否写着“秋山理玖”这一个区别了。
我绕到贩卖机侧面,那黄色的箭头依然醒目,即使是在白日,大部分诡异的氛围都已消去,仍然看得人不舒服。
我打开盖子,把崭新的书签扔进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贩卖机发出一阵低沉的闷音,而后我回到正前方,又听见和投入硬币一样的,一道清脆的“叮”声。
可显示屏上并没有显示我这算有多少价值,只是提醒我可以选择货物了。
我怀着试试的心情,按下了代表着里面那枚书签的号码。
“嘟……”
又是一阵闷音,而后显示屏上出现了“余额不足”的字样。
“什么嘛,也不把价格标出来。”
我有些不满的抱怨了一句,但这样的结果并不算出乎意料,我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论坛上说的是,要用当下的重要之物,来换取过去丢失的重要之物。也就是说,中午学姐重新送给我的这枚书签,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比不上开学时学姐送给我的那枚。
我一时沉默了下来,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其实昨天看到书签出现在那里面的时候就意识到这点了,只是我不太愿意承认而已。
可接下来的状况就有些尴尬了,神代学姐给我的书签我已经用了,看样子这个贩卖机也没有退货功能,我难道要两手空空,再去找到神代学生,说我搞砸了,拜托你给我更多的书签?
光是想象就觉得不好意思,我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可现在回一趟家去拿的话,是不是要花的时间太多了?
就在我纠结之时,原本四周安静的环境却发出了一阵不和谐的响声,就在我来的那个方向。我立刻提高了警惕,往后退了两步,死死地盯着那个狭窄的小道。
“是谁在那里?”
我紧张地发问,由于有建筑物地遮挡,我并看不见影子,但拐角处仍有着什么东西在隐隐约约地晃动。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后,对方好像放弃了一般,直接走了出来。
“是我。”
看到来者的那一瞬间,我全身上下的警惕顿时都变成了疑惑。随意敞开的白色衬衫,因为取下发卡而随风摆荡着的白色挑染刘海,以及手中那个最近成了她标志性的棒球棒。是月见山。
“月见山同学,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说……”
我皱起眉头,对方却像毫不在意似的,径直走到了我的身边,看向了贩卖机。
“最近老是会撞到你,你真不是在跟踪我吗?”
月见山冷不丁地发问,连看都没看我的方向一点,语气也十分的随意。
“我敢发誓没有。”
我平静地回答道,比起她随口说的这句话,我更好奇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她中午已经说过了自己不感兴趣,虽说早已能看出她的犹豫,但现在这是……已经不打算掩饰了?
“唉……一次两次是偶然,但这都三次了,我也只能相信是命运了。”月见山突然叹了口气,而后转向了我的方向,直对上我的视线。“你呢,在这发生什么事了?”
月见山问道,她仍没有告诉我她的目的。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和月见山这样性格的人来往的话,应该以先取得她的信任为主,于是我告诉了她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拿神代学姐给我的书签想来换里面那枚,但是没换出来,应该是价值不够。”
“同样的两个书签?”
她又看向贩卖机下方,那里正是银杏叶书签的位置,不过她应该是看不见的。
“基本上是一样的。”
“哦……”月见山小声应了一下,而后突然打开了自己的挎包,从中取出了一个发卡,递到了我的手上。“这是我平时都夹在刘海上的那个发卡。”
“诶……诶?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
我看着手中简约的白色发卡,突然感觉自己仿佛捧着个烫手的山芋,怎么都不自在,再往月见山投去视线看,对方仍然挂着一副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表情。
“用了好久了,总感觉有点舍不得呢。”
月见山依旧和我不在一个频道上似的,说着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话。
“所以你要我干什么?”
“这还用问?拿去换你的书签啊。难道你还想留收藏吗?”
月见山的脸上忽然升起了有些嫌弃的神色,向我投来不满的视线,听了她的话,我总感觉脑子有些发懵。
“这不太好……”
“叫你换你就去换,哪来那么多话!”
月见山终于又恢复成了我这两天熟悉的样子,一下子就不耐烦了起来,语气也粗暴了许多。见对方态度如此坚决,我也闭上了嘴,半不情愿地把月尖山的发卡放到了那个黑洞里面。
又是一阵闷音,仿佛一个不存在的生物正在吞食那放进去的发卡,随后紧接着的一下清脆的“叮”,则更像是用完餐后发出的满意声音。
我回到贩卖机正面,偷瞟了一眼月见山,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无聊地用手指卷着自己耳边的头发玩,等着我继续下一步行动。
于是我选择了神代学姐当初送我的书签,这次不再是显示余额不足。贩卖机发出“滴”的一声合成音,而后开始运作。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枚书签被推出,落入了出口中。
我满心忐忑地把手伸入其中,夹起那枚书签,取了出来。
“怎么样,是她送你那枚吗?”
我把书签拿在手中来回翻看,红白色的底,金色的银杏叶,以及手写上去的“秋山理玖”字迹和长期使用所留下的褶皱,一切都和曾夹在我笔记本里的那枚书签一模一样。
“是,一模一样。”我不可置信地回答道,从口袋中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将其插进了原本应该在的位置。“我应该怎么感谢……”
“不用了,本来也就是让你帮我试验一下而已。”
亲眼见证了交易成功,月见山原本还有些生硬的面部表情忽然松了些,而后她让我退到一边,自己站到了贩卖机侧方。
“月见山同学?”
“之前骗了你们,抱歉啊。”月见山又开始自说自话,让人一头雾水地给我和神代学姐道了个欠。“我其实能看到里面有东西。”
月见山这样说着,从包里取出一条手链,投入了物品口,而后转移到正面,按下按钮。
余额不足。
“嗯……没事的。”
事到如今,我也能猜到个大概,即使我很想了解其中的缘由,但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月见山没有说话,又往里扔进去了一只手折的千纸鹤。
而后她再回到正面,又输入了同样的数字,还是显示余额不足。
“月见山同学?”
我有些担心地发问,不自主地往前靠了两步。月见山紧咬住下嘴唇,手也捏成了拳状。她突然抓出一大把挎包里面的东西,有的是玩偶,有的是小本子,更多的东西我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她一下子全都扔进了洞口里。
“月见山!”
虽然不知道此刻是什么状况,但是我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月见山的手臂,让她往后退了两步。月见山低垂着头,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和之前完全不对,既不是这两天我见到的粗暴随性,也不像学校里那样严肃认真。
“我没事,放开我。”
月见山淡淡地说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她拍开我的手,走到贩卖机正面,再次抬起头时,我才发现她已经红了眼眶,泪水几乎要决堤而出。
我一下子怔在了原地,根本不知道作何反应。月见山第三次输入了那个相同的数字,这次终于成功了,贩卖机开始运转,推出了一个黑色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清。月见山蹲下身去,拿了出来,我才看见,那只不过是一支普通的钢笔。
月见山起身,将钢笔护在怀中。我的喉咙里像是卡了石头一样,即使心中有着万千疑问,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能麻烦你转过去一下吗?秋山同学。”
这是月见山第一次对我说敬语,她的声音几乎可以用虚弱来形容。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背后立刻传来了月见山抽泣的声音。
我抬头望向天空,心脏仿佛被人捏紧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啊,我了解的东西,还远远不够啊。
过了好一会,月见山抽泣的动静才慢慢停了下来,她拍了拍我的肩。
“好了,转过来吧。”
我僵硬地缓慢转过身,月见山的眼眶已经红了,全然没有之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反而看上去让人不免觉得有些可怜。
“我会愿意听的,月见山同学。”
我这样说道,月见山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而后重新挎上挎包,把棒球棒递到了我的手中,自己紧紧地攥着那支钢笔。
“找个地方坐着聊吧。”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与月见山一起,朝着小巷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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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月见山找了一家名为“昴”的咖啡厅坐下,这是开在夕暮坂商店街人流量较少的支路的咖啡厅,装修得简约而不失优雅,由于处地偏僻,也不容易会被认识的人给撞见。我和月见山一人点了一杯咖啡,坐在了靠落地窗的角落位置上。
无论怎么说,我的心情还是有些不安,刚才月见山的模样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使现在她外表上已经恢复正常的样子了,但围绕在她身上的那一层无形的阴郁仍然无穷无尽地缠绕着。
月见山还没主动开口,我也不知道是否应该主动问起。此刻我无比希望神代学姐能在身边,现在的情况,我实在有些处理不来。
“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看见我那副样子。”
过了好久一会过后,月见山才终于开口了,只不过并没有讲那支钢笔的事情。
“没什么,如果月见山同学介意的话,我也可以装作没见过的。”
我顺着月见山回答她道,如果是之前的月见山,估计会举着棒球棒让我别说出去吧。
“本来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月见山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支钢笔,笔身只是纯粹的黑色,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点。“这是我曾经送给我朋友的一支钢笔。”
“你送给你的朋友的?”
我稍微有些疑惑,如果这是她送给别人的东西,那为什么会被贩卖机认定为她失去的东西?而且为什么,会需要花那么多东西才换得回来?
“是啊,你还记得我最开始跟你们说的吧,有很多人反映那个贩卖机有问题,对她们造成了影响,所以我才会去调查。”
月见山说完,自嘲似的笑了笑。刚好这个时候我们点的咖啡已经做好了,服务员端到了我们的桌上。道过谢之后,月见山开始用勺子轻轻搅拌起来。
“那是我骗你们的,根本没有什么人来学生会说这种事。是我的朋友,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她因为那个贩卖机,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所以我才会想要去调查。”
“这也不是不能说的事吧。”
我试着提出了自己的见解,然而月见山脸上仍挂着那副淡淡的笑容,显得温柔,却更多只能读出苦涩。
“如果只是这样那就还好,她……沉迷?我不知道用这个词是否准确,她已经沦陷在那个贩卖机里面了,总是拿着自己身边的东西,去换过去曾经丢失的重要之物。渐渐地,她身边的东西越来越少,但过去的重要的东西又接二连三出现在她的面前,最后,她就只能拿换出来的物品,又去换里面的,新上架的曾经的失物。”
月见山开始细细为我解释起来,我如鲠在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过话头。
“我之所以不告诉你们,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些事情,我不想看到她成为别人的笑柄。”
“我不会……”
“你能保证所有人都不会吗?”
月见山脸上落寞的神色仿佛更重了几分,她越是想要用勉强的笑容去掩盖,就越暴露出那坚硬外表下的脆弱。
我沉默了,无法做出回答,在桌子底下的手却死死地捏紧了拳头,只得往嘴里送入一口咖啡,既是转移注意力,也希望用苦涩来冲淡苦涩。
我们之间的氛围稍微安静了一会,月见山调整好状态后,又再度开口了。
“我起初的时候还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接受这明显不对等的交易,用当下身边的物品,去换过去的东西。”
“因为承载着执念?”
“不止那么简单。”月见山在身前用手指比划出一个叉。“如果你投入的物品,对你来说的价值比不上你想要换的物品,那它就会提示你余额不足。也就是说,这是一场一定会亏的交易。”
“那为什么还会……”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愣住了,不仅是月见山的朋友,就连月见山本人和我,也都在贩卖机那里进行了以物易物的交易。
“你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吧,就是凭借着一时的冲动。”
月见山说着,拿起了那支钢笔,仔细端详起来。见此情况,我也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枚银杏叶书签,放到桌子上。
“如果现在能让你再回到当时,你还会做这个交易吗?”
月见山突然发问,看着眼前这枚曾陪伴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银杏叶书签,我开始回忆起我用什么换来了它。
一枚神代学姐昨天送给我的新的书签,一个月见山递给我的她平日里一直戴着的发卡。
“我不会做的。”
几乎是瞬间的,我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对吧?”月见山又露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看得令人心疼。“比起那些已经失去了的东西,明明还是当下身边的东西更为重要,但是我们还是……还是选择了交易。”
月见山把钢笔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放进去的那些东西,全都是我和她的共同创造的回忆,我们这三年多来一起的。然而,我却,我却把它们全都抛弃了,就为了这可笑的自我满足,换来了这支只会让我自我感动的钢笔,仅仅,凭着一时的冲动……”
“月见山同学,不要这么说自己。”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音量,把我自己都给吓了一跳,对面的月见山也有些意外,稍微睁大了眼看向我。“你会选择换回这支对你来说如此重要的钢笔,不是也证明,你仍然重视这段关系吗?”
“为什么?”
月见山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我顿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脑子里也无比混乱,但在那些毫无规律的杂序之中,有着隐藏起来的正确答案。我急躁地往口中又送了一口咖啡,几乎快要呛到自己,好在,我终于理清了思路。
“我本来就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月见山同学,会在贩卖机里,看到自己送给别人的礼物。按理来说,那应该已经是你朋友的物品了才对。”
“是,会出现在那里,说明她……但是……对哦……为什么我会看见……”
月见山说道,忽然也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部分,而这才是她应该明白的关键。
“那是因为,在月见山同学的眼中,这支钢笔就是代表着你们之间的感情啊!”
我如此喊了出来,月见山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突然接收到了什么刺激一样。
“我不知道你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但是你送给她的这支钢笔,一定承载着你们之间的深厚情谊,否则的话也不需要用那么多东西去兑换。月见山同学并不是用现在重要的物品,去换取了过去的失物。月见山同学是为了挽回你们的友谊,而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啊!”
不知怎地,忽然一滴清泪从月见山眼眶中流出,划过整张脸颊。
“所以,月见山同学不是什么贪图过去的安逸的人,月见山同学是在当下努力,想要换取未来的人啊!”
最后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我仿佛浑身都力竭了,一下子瘫倒在了沙发上。而泪水,正不断地从月见山的眼眶中滴落,她拼命地揉着发红的眼睛,极力想要掩盖自己当前的模样。
“所以,月见山同学,好好再跟她谈一次吧,我相信你,她一定能理解你的,你们还可以在未来继续你们的友谊。”
我为月见山最后鼓气道,拿起那支钢笔,将其递回到了月见山的手中。她一把抹干眼泪,从我手中坚定地接过了那支钢笔。
“我一定会,好好传达给她的。”
看着眼前重新恢复干劲的月见山,我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堵着的结也仿佛终于解开了。
我想着把这个好消息通知给神代学姐,于是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没想到神代学姐就在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而当我点进与神代学姐的对话框时,心脏几乎马上就要骤停,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的苍白。我只感觉自己的四肢的体温都要全部消失,冷汗不断浸出,眼前一阵晕眩。
“秋山同学,你怎么了吗?”
月见山见我这幅模样,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她第二次对我用敬语。
“我……我们……得回一趟学校。”
望着月见山逐渐变得疑惑的表情,我连嘴唇都止不住地发抖。
神代学姐告诉我,我们学校有人跳楼了,而那个人,被人辨认出是月见山的好友。
——————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们有哪里做错了吗?
我和神代学姐并肩站在警戒线外,她的神色十分凝重,往日里的那份轻快和活泼全都消失不见了。而我更是完全没有从刚才的情况中缓过来,仍然面色苍白。
至于月见山……
“真纪子!你醒醒啊真纪子!你不要骗我!不要吓我!我求求你了!你醒醒吧!”
她正趴在警戒线正中间,她挚友的遗体旁边,止不住地痛哭和大喊,谁也没法上去阻止她,就连警察也没能把她拉走。
“真纪子!再看我一眼好吗?真纪子……”
月见山伸手,抚摸着她挚友的侧脸,即使血迹已经浸透了她的校服,将她白色的衬衣染成了红色。
那支钢笔,不知何时,从她的口袋中滑出,落在了她挚友的手上。
可她再也拿不起那支钢笔了。
“神代学姐……”
我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中挤出这几个字来,然而神代学姐也是什么都没说,可她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出血,握紧的拳头,连指甲都要深深嵌入肉里。
“我先走一步……”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我转身逃走了。
我拿出自己口袋里,那张从贩卖机里交易出来的银杏叶书签。
红白色的硬卡纸上,印着代表着我们学校的银杏叶图案。
我不理解。
我完全完全——
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