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的脚步虚浮踉跄,每一步都拖起薄薄的尘灰。荒原广袤死寂,风声萧瑟,唯有远处那尊被钉穿的巨大石像沉默矗立,如同天地间一枚黑暗的楔子。
姬零起初独自背着杨墨,但很快便力不从心——她本来也虚弱,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一声沉过一声。
“换我吧。”金发少年鲁特声音低沉,却不容推拒,他身形高大,将杨墨接过时手臂稳实,脚步虽重,却踏得扎实。
易岚在另一侧小心托着,不时低声问:“杨墨,这样靠着疼不疼?”
玉恒则默默跟在最后,留意着所有人的脚步与身后的动静。
路途仿佛被绝望拉长。每个人的脸色都在跋涉中褪去血色,嘴唇干裂,眼底布满疲惫的红丝。可谁也没有停,那尊石像与石像心口幽绿的剑光,是他们视野中唯一的方向。
终于挪到石像脚下时,所有人都怔住了,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仰首望去,石像如山压顶,胸口处裂纹狰狞。而真正令人屏息的,是那柄贯穿其间的剑——离得近了,才看清剑身并非实体,而是六棱晶体重叠而成的光之结构,绿莹莹的光芒如呼吸般明灭流转。它插入的地面并非泥土,而是蛛网般蔓延、玻璃似的破碎虚空,其中幽暗流转,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口。
“这剑……真美,这可是神器,那些血族为什么不拿走?”玉恒仰着脸,眼睛被绿光映得发亮,近乎敬畏地喃喃。
鲁特抹了把脸上的灰,摇摇头:“神器只有神明能够使用,无论是人类还是血族或者是精灵都无法使用,而且也拿不动,它更像一种装饰品,看着就好,曾经有过一位八十多级的魔法师想要强行驾驭一把神器都没能成功,反而被反噬陨落了。”
“真可惜啊……”玉恒轻声叹息,随即转过身,望向被易岚小心扶坐下来的杨墨。她忽然深深弯下腰,声音有些发颤:“恩人……谢谢你带我们到这里。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看见光。”
她抬起眼,目光诚挚,“请一定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易岚也蹲下身,清秀的脸在剑光映照下格外认真:“我叫易岚,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日后无论你在哪,需要什么,易山庄一定倾力相助。”
鲁特重重点头,没多说,只将手重重按在胸前,行了一个简洁庄重的礼。
杨墨缓缓开口道:“杨……墨。”
对于白捡的人情,她自然不会拒绝。
三人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像是要烙进心里。随后,他们互望一眼,朝杨墨与姬零郑重颔首,便转身走向那片破碎的虚空。玉恒第一个跃入,身影没入幽暗前回头看了一眼,眸中似有泪光。
易岚紧随其后,轻巧如燕。
鲁特最后,他回头望向姬零和杨墨,沉声说:“保重。”
然后,纵身而下。
荒原之上,风声再起。
只剩下杨墨倚着冰冷的地面,与沉默立在一旁的姬零,绿光幽然照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还不走吗?”杨墨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曾经自己的死敌,如今却成为了自己的队友,人生就是这么反复无常啊!
“不急,在这里是安全的,而且我很担心你。”姬零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随后有些茫然,“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救我?我与你明明素不相识……”
杨墨深深地看了一眼姬零,他总不能憨憨的直接说是为了让她欠自己人情,以后别干自己吧……
见到杨墨沉默,姬零轻叹了一声,“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姬零欠你一条命,你只说了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出去后可以在哪里找到你吗?”
听到姬零的话,杨墨差点惊的跳起来,冤家啊!这辈子可不要再见面了,自己要当一个咸鱼,和主角扯上关系肯定没好事。
“有缘分自然会见面的。”杨墨敷衍的笑了笑。
姬零抿了抿唇,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你对我好像很熟悉……却又总带着一种本能的疏远。我可以肯定,过去从未见过你。”
她顿了顿,见杨墨没有回应,便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说便不说。但这份救命之恩,我此生不忘。”
说完,她蹲下身,用手扒开干燥的土层,捻起一些灰褐的尘土,“跳下去之前,记得在脸上抹一些。”
她将泥土递到杨墨眼前,语气平静却认真,“传送出口的位置无法预料,遮掩一下容貌……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杨墨闻言一怔,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麻烦?什么意思?他现在浑身是伤,脸色想必也糟糕透顶,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疑惑间,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那柄高悬的神剑。莹莹绿光如水流动,剑身晶体光洁如镜——而在那澄澈的光面之中,竟映出了一道清晰的身影。
起初他只是瞥过,随即猛地僵住。
剑中之人,完全陌生。
那是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如月下流淌的星河,柔软地披泻至腰际,发梢泛着细碎的微光,几缕发丝随风轻拂过脸颊。
她的肌肤白得近乎剔透,宛如初雪凝脂,却因虚弱染着一层淡淡的苍白,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清澈的熔金色瞳仁,仿佛夕晖落入琥珀,此刻因震惊而微微睁大,漾着粼粼的光。
杨墨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低头,颤抖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掌心传来的,是陌生而柔软的弧度。
“不……”
他触电般抽回手,又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的皮肤细腻光滑,下颌的线条纤巧柔和。他慌乱地抓起一把长发,那银丝凉滑如缎,从他指缝间流泻而下,泛着淡淡光华。
剑中的少女也随之动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惊惶与崩塌。
她——不,是他——杨墨死死盯着倒影中那张脸,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器,鼻梁秀挺,唇瓣淡红,明明是一种纯净剔透、近乎梦幻的美丽,此刻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玉恒几人对自己的语气、态度……所有零碎的违和感在此刻轰然串联。
“狗系统……你竟敢……”他从齿缝间挤出低语,浑身止不住地发颤,那银发金眸的少女倒影在剑光中微微晃动,自己什么大风大雨没有遇见过,但是现在这种还真没遇到过啊……
不过或许是上一世一直被姬零打压的缘故,现在他的接受能力十分的强大,毕竟自己三天后可以变回去,问题不大。
姬零站在一旁,不解的看着杨墨脸上那丰富的表情,她很想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她的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什么?
杨墨不死心伸手抓住剑柄,不死心的想要仔细打量一下,然而在接触的瞬间,一声清越的剑鸣,毫无预兆地荡开。
下一刻,姬零瞳孔骤缩,只见那柄由六棱晶体构成、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剑,竟在杨墨指尖触碰的刹那,通体绽放出柔润而澎湃的绿色光华。
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沉厚的、如有生命般的脉动,顺着杨墨的手腕向上流淌,所过之处,他皮肤下隐约浮现出淡金色的细密纹路。
更惊人的变化紧随其后,杨墨的身后光影交错扭结,自地面向上蔓生、凝聚——转眼间,竟凭空浮现出一棵巨树的虚影。那树通体剔透如翡翠雕琢,枝干遒劲舒展,叶片似由光影织就,脉络中流淌着静谧的绿意。它并非实体,却散发着浩瀚而古老的生命气息,仿佛自时空尽头投影于此。
而神剑的光,正化作无数莹绿的光点,如溪流归海,源源不断汇入杨墨心口。随着光流涌入,巨树顶端一根新枝悄然抽出,枝头迅速凝结出一颗浑圆的果实。果实初时只是朦胧的光团,旋即凝实,表皮晶莹如绿玉,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泓流转的星光,静静垂挂在虚幻的枝头。
剑身逐渐透明、消散。最后一点绿芒没入杨墨体内时,那棵翡翠巨树也随之淡去,只余空气中尚未平息的能量余韵。
姬零瞪大了眼睛,刚刚那么大的神器去哪了?
“咦……”杨墨抬起头,熔金的眼瞳中雾气未散,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剧变中。可下一个瞬间,她脸色骤变,眸中迷茫顷刻被凌厉的警觉取代——
“躲开!”
姬零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见那道纤白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扑来。
她胸口一沉,被她整个人撞得向后倒去,脚下一空,身下不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那道正在急速收拢、边缘泛起扭曲波纹的空间裂缝。
风声在耳边尖啸。
姬零仰面跌落,最后一刻的视野中他看见了那座高达数十米的血族石像,竟在此时轰然崩解!
不是裂纹蔓延,而是整尊巨像自内部炸开,无数暗红色的碎块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而在崩塌的中心,一只由碎石凝聚而成的巨拳,携着毁灭一切的阴影,正直直朝着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悍然砸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碾碎。
巨拳遮蔽了半边天光,在姬零急剧收缩的瞳孔里不断放大,他能看清拳面上崩裂的符文痕迹,看清裹挟其中的砂石与尘埃,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压顶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劲风。
空间在震颤,地面在哀鸣,连那道裂缝边缘的光纹都因这恐怖的冲击而剧烈扭曲。
这一切,都只在呼吸之间。
下一刻,黑暗吞没视野。
冰冷、失重、无数流光从身侧逆向飞掠——他们坠入了裂缝深处。而在意识被虚空淹没的前一瞬,姬零透过即将闭合的缝隙,最后瞥见那巨拳轰然砸落在他们方才的位置。
巨响被裂缝隔绝,化作一声沉闷的、遥远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的悲鸣。
黑暗彻底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