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灵剑宗后山，枝叶筛下细碎阳光，落在苏婉月月白绣月牙纹的宽大长老袍上。她指尖攥着藏在袖袋里的百宝袋，袋里塞着备好的素色凡间粗布衣裙，心头早把幻化成凡间少女的障眼法默念了三遍，脚步放得轻到极致，青瞳里满是警惕，余光一遍遍扫过周遭。
这个时辰弟子们都在讲堂里听课，本该是最清净的时刻，可苏婉月后颈却总冒着凉意，心底嘀咕个不停：明明四下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身上？ 还不是那逆徒上一回，愣是把我堵到墙上的混账骚操作，害得我如今出门，心里头又惊又怯，偏生还没法真跟她计较半分。
她微微垮了肩，暗自松气的同时，鼻尖又泛上一阵酸涩，一股子憋屈劲儿直往心口堵。呜呜，她手把手教了十一年的乖徒儿，怎么就突然长歪走偏了？她明明教得好好的，待人温和守礼，平日里冷着脸像个冰山，比自己都清冷，功法心法更是半分错处都没有。怎么就偏偏在成人礼过了之后，画风突变，对着她生出了那种乱七八糟的心思？她到底是怎么教出这么个逆徒的？
昨日竹林里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苏婉月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带着耳尖都烫得厉害，脚步都踉跄了半步。那丫头仗着体术厉害，硬生生将她死死抵在冰凉的墙上，蛮横的力道锢得她半点都挣不开。谁懂啊？那是她的初吻。
那可是她活了六百多岁，守了六百多年的清白初吻！
被自己一手捡回来、养到大的徒儿夺走，苏婉月到现在想起来都懵，浑身发麻，连带着昨夜一整晚都没合眼，翻来覆去全是梨沈月那双蓝紫色瞳孔里翻涌的偏执，还有那句句带着威胁的话。她吓得连寝殿都不敢出，生怕撞见人，又被那丫头缠上，以各种由头黏着不放，甚至做出更逾矩的事。
“苏婉月啊苏婉月，你这师尊当得也太窝囊了。”她在心里狠狠骂自己，青瞳里闪过不甘，可这份不甘转瞬就被无奈碾得稀碎，轻叹一声，耷拉着眉眼，“打又打不过，总还能躲吧？”
同是金丹中期，旁人瞧着她已是高高在上的长老，可在梨沈月面前，这点修为暂时根本不够看。那孩子的修炼速度快得离谱，尤其是体术和枪法，早把她这个师尊甩出去十条街死活都不能让那逆徒的心思得逞。
她是真怕，怕梨沈月哪天彻底没了耐心，会不顾一切地逼她。那念头刚冒出来，苏婉月就猛地甩头，用力掐了把掌心，逼着自己不去深想——她是灵剑宗掌管灵草原的长老，好歹攥着百年难遇的植草天赋，怎么也不能栽在这小丫头手里！。
这次挑中午出门，她是算得明明白白的。清晨梨沈月要跟着李鹤长老练枪，那位师尊的授业恩师出了名的严厉，有他盯着，那丫头断然不敢逃课。这短短几个时辰的空隙，是她唯一能安心溜走的机会。
指尖摸了摸腰间认主的储物袋，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修仙货币和足量的凡间碎银，苏婉月的心情才稍稍缓过来，眼底漾开一点馋意：“再不囤点零食，库房里最后一块桂花糕都要被那小丫头嚯嚯完了。”
她偏爱凡间的零嘴，小鱼干、松子糖、糖炒栗子，样样都是心头好，为了能痛痛快快采购，还特意跟宗门请了三天假，就盼着能在凡间好好扫荡一番。更何况，她还惦记着去凤林宗一趟，见见林知雪和林久辞这两个饭友，顺便再学学新菜式，回去也好给梨沈月做些合口的热饭。
心头念着这些，苏婉月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到了后山的传送法阵旁。法阵周遭静悄悄的，连风吹过的声响都清晰，她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专属长老的玉佩，精准嵌入法阵中央的凹槽。
柔和的白光“唰”地一下炸开，苏婉月弯腰把传送玉佩从凹槽里抽出来收好，下一秒整个人就被白光裹着，直接消失在了法阵里。
再睁眼，苏婉月直接落在凡间一处僻静的小竹林里，身边压根没了灵剑宗的灵气，全是实打实的人间烟火气。她抬手掐了个障眼法，六百多岁的本尊模样瞬间切换，当场变成少女的样子，浑身上下干净又稚气，半点清冷长老的范儿都没了。紧接着抬手一扒拉褪下月白长老袍，麻利塞进百宝袋，反手就换上袋里的素色粗布裙，又赶紧催动灵力，把自己那股天生的媚骨香压得一丝不剩——这味儿太招眼，在凡间飘出来纯纯给自己找事儿。
收拾妥当，苏婉月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抬脚就往不远处的小镇走，心底早把采购清单翻了个遍：先买松子糖和桂花糕，再囤几包小鱼干，糖炒栗子要刚出锅的，还要去老字号糕点铺挑些精致点心，回头带给林知雪和林久辞。
至于原本特意下凡想买的肚兜，她早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剩心心念念的小零食了，还有自己最爱的青梅酒。
小镇的街道热热闹闹，叫卖声、砍价声此起彼伏，苏婉月穿梭在人群里，青瞳弯起浅浅的弧度，清冷的眉眼间漾开难得的轻松。她左手拎着松子糖，右手揣着刚烤好的糖炒栗子，指尖剥着栗壳，甜糯的香气在舌尖散开，连日来的委屈和心慌，都消散了大半。
找了家临街的茶馆坐下，点了一壶清茶，苏婉月捧着温热的栗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心底却又忍不住冒出梨沈月的影子。好好的心情瞬间被搅乱，她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真是的，干什么都能想到她。”
初吻被夺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苏婉月戳着杯沿，眉头皱成一团，满脑子困惑：这丫头怎么就喜欢女的？她活了六百多年，见过的修仙者数不胜数，情爱皆是男女之缘，偏偏养出这么个歪心思的徒弟。
其实她骨子里也并非清心寡欲，也曾偷偷憧憬过，能遇上一个心意相通的人，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可她是灵剑宗的长老，是旁人眼里清冷绝尘的仙尊，必须端着架子，守着规矩，半点逾矩都不能有。更别说，梨沈月还是她养了十一年的徒儿，是她视作亲人、当作女儿般疼惜的人。
“不想了不想了。”苏婉月摆摆手，把那些糟心事全压下去，拿起自己的水墨琉璃杯斟了杯清茶抿了口。墨黑小巧的杯身衬得她指尖白得晃眼，茶水清甜回甘，她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心里飞快盘算着——先把零食囤够，等逗留的最后一天，再去挑些“肚兜”主要的是锦缎料子比宗门里织的更软，贴着肌肤穿格外舒服，想着趁此番来凡间，买一件衬身的新肚兜，平日里穿也更自在，可别忘了哟，之后再动身去拜访凤林宗。
十一年前她刚捡回梨沈月，小家伙又瘦又小，馋得厉害，她笨手笨脚连生火都能烧了厨房，还是林知雪看不下去，亲自下厨做了青菜豆腐汤，又引荐了厨艺极好的林久辞教她做饭。这么些年，她的厨艺虽算不上顶尖，却也能做出梨沈月爱吃的菜式，那丫头每次都捧着碗说师尊做的最好吃，哄得她心头发软。
想着那些温暖的过往，苏婉月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指尖摩挲着储物袋，心里暗道：回去了先给梨儿分点零食，就算被夺了初吻，好歹清白还在。等从凤林宗回来，再慢慢想办法，让那逆徒收了心思。
她起身付了三枚凡间货币，刚要抬脚往糕点铺走去，却浑然不知，灵剑宗的传送法阵旁，一道紫衣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梨沈月是第三节课下课才溜出来的。
她本在练枪场上反复磨着自创的破风枪法，紫血长枪舞得又狠又凌厉，枪尖凝着冷森森的紫黑寒光，心思却半点没搁在枪法上，蓝紫色的眸子里全是藏不住的焦躁。师尊一下午都没影，传音令牌更是半点回应都没有，心底的不安越堆越沉。她索性收了枪，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地装出疼得厉害的模样，直奔李鹤长老那儿。
李鹤瞅着自己最拔尖的学生这副模样，往日里那座冷冰冰的冰山，此刻眉头紧蹙、额角都沁了汗，半点没有平日里的清冷劲儿，反倒只剩难忍的难受，哪里还有半分和他的师尊苏婉月那份温柔温婉的清冷模样，梨沈月的性子，就只剩清冷罢了。见她疼得直弯腰，李鹤立马松了口：“行吧行吧，你先歇着去。”
梨沈月趁热打铁，哑着嗓子又补了句：“长老，能不能借您的通行玉佩用用？我想去趟凡间，给师尊挑几件衣裳——她成天裹着宽大的长老袍，连件合身的衣裳都没有。”
李鹤见她这般有心，当即把玉佩递了过去，摆摆手叮嘱：“快去快回，给你批五天假，抓紧时间别耽搁！”
没人知道，她方才那副疼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她先直奔师尊的寝殿——心里门儿清，师尊本就偏喜静宅着，不出意外定然窝在殿中。可推门进去空荡荡的，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愣是半点人影都没瞧见。她又接连去了师尊平日里常待的几处地方，依旧一无所踪。
难道师尊真的去凡间了？
梨沈月心头咯噔一下，转念又想到，师尊素来性子清冷，压根不可能往宗门核心区域去，那里传送法阵虽多，却处处都是值守弟子，绝非她会选的路。
倏然，她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眸色骤沉。
师尊在宗门待了数百年，后山深处藏着个几乎从没启用过的传送法阵，离师尊的寝殿不过两柱香的路程。
她不敢耽搁，拼了命地疾奔而去，赶到时一眼就瞅见法阵上清晰的催动痕迹，周遭还飘着未散的灵气波动，错不了，这定然是师尊方才用过的。
法阵旁还飘着淡淡的灵气，是苏婉月独有的味道，裹着清冽的灵草香，还掺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媚骨风情。梨沈月蹲下身，指尖轻蹭过法阵凹槽里余下的微光，蓝紫色的瞳色骤然沉得厉害，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幽暗执念，唇角却偏偏勾起一抹偏执又执拗的笑。
她就知道，师尊又想躲着她。
自打那个吻之后，师尊从昨天到现在，估摸着就一直缩在寝殿里不出来，连面都不肯露，那慌慌张张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勾得她心里燥热得不行，满脑子就只想把人牢牢守在身边，再也不让她离自己半步。
梨沈月的嗓音又沉又哑，带着少女独有的清冷劲儿，偏又裹着一股子解不开的痴缠，字一顿砸在空气里：“师尊，躲是没用的。你跑不掉，也逃不了，这辈子，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咯！。”
指尖攥着玉佩，梨沈月踏入传送法阵，紫影在白光中一闪而逝。
她的师尊，不管逃到天涯海角，她都能找回来。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给苏婉月半点逃跑的机会。
凡间的小镇依旧热热闹闹的，苏婉月正站在糕点铺前，踮着脚挑桂花糕，半点没察觉身后阴影里，一道紫影正悄然靠近。那抹蓝紫色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裹着势在必得的偏执，一寸寸黏在她身上，半点不肯挪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