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盆是实木的，盆底和边缘颇厚，看上去就很沉。
苏遥略显笨拙地吃力地将木盆拖到石槽边。
她舀了半盆水，大约是觉得太多端不动，可又怕不够用，犹豫了一下，又添了小半瓢。
这下木盆更沉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重大任务，将木盆紧紧抱在胸前。
盆沿抵着她的下巴，冰凉的水面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
她试着直起身，结果因为盆的重量和抱的姿势不对，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小步，盆里的水哗啦一声荡出来不少，溅湿了她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渍。
“呀！”她小小惊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瞟了秦枕月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抿了抿唇，鼓起勇气继续。
她抱着沉甸甸的木盆，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步伐迈得极小，身体因为负重而微微后仰，重心显然不稳。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她身后随着她蹒跚的步伐左摇右摆，时不时还勾到她的脚踝。
果然，没走出两步，就在她全神贯注于保持水盆平衡时，自己的尾巴尖不小心扫到了小腿。
她本就重心不稳，这一下顿时失去了平衡。
“啊！”
短促的惊呼声中，只见她整个人向前倒去，怀里的木盆脱手飞出，半盆清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然后——
“哗啦！”
大部分精准地浇在了她自己身上，整个人瞬间湿透，素白的弟子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得过分的轮廓。
头发和脸颊上也溅了不少水珠，几缕湿发黏在瓷白的肌肤上，更显狼狈。
而另外小部分朝着秦枕月飞去的水珠在刚一接近秦枕月的瞬间，便蒸发了。
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秦枕月脚边不远处，里面只剩下一点点可怜的水在晃荡。
苏遥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得有点懵，身后原本蓬松的大尾巴都被溅湿，毛都蔫了几缕。
她呆呆地看着满地狼藉的水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不停往下滴水的衣襟，再抬眼看向旁边静静看着她的秦枕月。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小嘴瘪了起来，头顶的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小白菜，神色写满了“完了我又搞砸了”、“我好笨”、“仙子姐姐会不会生气”的无措和惊慌。
秦枕月：“…”
她看着眼前这只坐在地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落汤狐，再看看地上那滩明显的水渍和滚到脚边的空木盆。
预想中的不耐或者冷斥并未立刻升起，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这只妖蠢得...实在让人生不起气来。
别说伤人了，估计在野外都活不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指尖轻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包裹住那个滚落的木盆，将其平稳地摄起，甚至连里面剩余的那点水都没洒出。
木盆稳稳当当地飘起，然后朝着苏遥静室的方向匀速飞去，精准地落在了她门口的地面上。
紧接着，地面上那滩不小的水渍，以及苏遥身上、头发上正在往下滴落的水珠，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瞬间抹去，蒸发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
只有苏遥那身衣服因为刚才的浸湿而显得有些皱巴巴，证明着刚才那场小小灾难的真实性。
苏遥只觉得周身一阵暖风吹过，刚才的冰冷湿黏瞬间消失，除了衣服有点皱，身上已经干爽如初。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飞走的木盆和干爽的地面，再猛地抬头看向秦枕月。
那双刚刚还泫然欲泣的红眸，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辰，迸发出无比明亮又纯粹的光芒，直直地投向秦枕月，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仙子姐姐…你好厉害！”
秦枕月避开了她那过于灼热的视线，玄色的衣袂轻拂，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淡淡话语：
“莫要再添乱。”
......
自那日以后，秦枕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每当她打坐结束，或是处理完峰内事务回到主殿时，她总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有时是抱着尾巴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望着殿外云海发呆，雪白的发丝和毛茸茸的耳朵在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有时是蹲在那一小片灵植旁，双手撑着脸颊，对着那些花花草草小声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表情时而困惑，时而恍然，丰富的表情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苏遥从不主动靠近打扰，只是在秦枕月能看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着领地边界的小兽。
每当秦枕月目光偶然扫过去，她就会像受惊般抖一下耳朵，然后递过来一个甜美的笑容。
秦枕月从未回应过这些笑容，也从未出声驱赶。
她默认了这种无声的陪伴。
直到有一天，这平静又似乎温馨的日子被打破了。
晨间，旭日初升。
刚结束修炼的秦枕月正欲离峰处理事务，就看到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鼓足勇气般站在她的去路上。
似是看到她来了，苏遥眼睛一亮，身后的尾巴也欢快的摇了起来。
只见苏遥捧着一个用宽大青翠叶片小心折成的小小杯子，边缘折叠得很整齐，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
杯子里盛着大半清澈的液体，在晨曦下泛着晶莹的光，几片纤薄的，带着晨露湿气的莹白色花瓣漂浮其中，正是她平日里常常对着嘀嘀咕咕的那种安神花。
她走到离秦枕月面前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不敢再靠近，只是将叶片杯递向秦枕月，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
“仙子姐姐…这个水，有花香，很好喝…送、送给你…”
秦枕月目光落在那简陋的叶片杯上。
露水清澈，花瓣舒展，散发着淡雅的宁神香气。
以她的眼力自然一眼认出这是安神花每日卯时凝结的花间露。
安神花一朵不过指甲盖大小，花蕊承不住多少露水。
要集满这大半杯...
不知需要反复奔走于多少株花间，耗费多少晨光，才能如此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
且这花露虽有微弱的宁神之效，但对她这等修为来说效用微乎其微，甚至远不如直接服食安神花来的有效。
收集此物，费时费力，劳身伤神。
也就眼前这只傻狐狸会去做了。
秦枕月沉默地看着，杯中水面清晰的倒映出她清冷的面容。
苏遥等了片刻，不见回应，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渐渐被不安取代，举着叶杯的手微微发颤，原本欢快摇动的尾巴也耷拉下来。
小嘴一瘪，眼看那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就要漫上水汽。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收回手时，秦枕月动了。
她并未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那手莹白如玉，骨节分明，纤长的玉指上透粉的甲盖圆润整齐。
她并未直接接过那粗糙的叶片杯，而是用指尖，极其轻缓地避开了苏遥的手，拈住了叶杯边缘一个干净的位置。
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了这稚拙的礼物，也仿佛只是不想触碰到递礼物的人。
苏遥只觉得手中一轻，那承载了她许多个清晨小心翼翼的期盼的叶片杯，已然落在了那只如冰雪雕琢的手中。
秦枕月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荡的清露和花瓣，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
晨光落在她玄色的衣袖和那小小的叶杯上，竟有片刻诡异的静谧。
而后，她一言未发。
没有道谢，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再看苏遥一眼。
只是握着那叶片杯，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玄色的衣袂拂过空气，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苏遥僵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眨了眨眼，慢慢放下手臂。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叶片的微凉和露水的湿润。
一点点极浅的笑意，如同破冰的春水，慢慢从她眼底漾开，最终蔓延至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