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苏遥起了个大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怀里揣着仙子姐姐给的玉佩,就像揣着一轮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将她的整个世界都照得暖洋洋的。
她舍不得睡,一遍又一遍地把玉佩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不够似的看着。
玉佩下面,坠着一小束她昨天下午忙活了半天的白色狐毛流苏。
这可是她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大尾巴上,忍着心疼,精挑细选,才揪下来那么几根最完美,最柔顺的毛发。
但一想到这是用来装饰仙子姐姐的玉佩的,那点小小的心疼就立刻变成了满心的欢喜。
她想,仙子姐姐那么清冷漂亮,一定也会喜欢这种干净的白色的。
她轻巧地爬起来,对着铜盆里浅浅的清水,认真擦了把脸,又把睡得有些蓬乱的银白长发用手指勉强理顺。
然后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把玉佩戴上,美滋滋地转了好几个圈。
镜子里的小姑娘,眼睛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只是眼底有一圈没睡好的淡青。
她甚至偷偷练习了好几次,今天见到仙子姐姐时,该用什么样的笑容,才能让她看到自己用心做的流苏呢。
苏遥开心的哼哼唧唧,准备开始收集今天份的安神花露。
她比往日更用心地挑选了一片最大、最完美的叶子,仔仔细细地折叠成一只精致的叶杯。
一切准备就绪。
她满心欢喜地推开院门,像一只蹦跶的小鹿朝着侧室那片花圃跑去。
今天,也要做一只仙子姐姐最有用,最喜欢的狐狸!
然而,越是靠近花圃,她轻快的脚步就越是沉重。
空气中原本那股熟悉的清甜花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植物被碾碎后的涩味和泥土被被翻搅过的腥味。
苏遥的笑容,一点点从脸上消失,脚步也顿住了。
那颗原本因为喜悦而雀跃不已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沉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
下一秒,她整只狐都僵在了原地。
那片她每天清晨第一眼凝望,熟悉每一朵花朝向,甚至记得哪一片花瓣露水最多的莹白花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满目疮痍的废墟。
没有了亭亭玉立的花朵,没有了在晨风中轻摇的绿叶。
所有的安神花,都被人从根茎处粗暴地折断。
娇嫩的花瓣被狠狠碾进泥土里,和着冰冷的露水,化作一滩滩肮脏模糊的泥泞。
原本整齐的田垄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脚印。
遍地狼藉。
那是花的尸体。
苏遥望着眼前的景象,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清晨的微风拂过她银白的发丝和柔软的狐耳,她却感觉不到。
眼睛睁得圆圆的,映着满地的破碎。
她瞳孔深处那点本应欢喜而泛起的光,此刻却宛如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倏地熄灭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没有了...”
极轻极轻的几个字,终于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和巨大的恐慌。
没有了花,早上新鲜的、干净的露水从哪里来?
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了。
仙子姐姐…会不会还在等她?
仙子姐姐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在殿门口等我?等不到我,她会不会失望?
她会不会以为我睡过头了?以为我拿到玉佩后就变懒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一只不守信用的坏狐狸?
仙子姐姐昨天才刚刚把那么珍贵的玉佩给了我...我今天...我就让她失望了...
这些念头比眼前的景象更让她害怕。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攫住了她,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她蹲在花圃的废墟中央,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砸进脚下的泥泞里,晕开深色的小点。
是谁?
到底是谁干的?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只是想...只是想对仙子姐姐好而已啊。
“大清早的,号什么丧?吵死人了。”
就在苏遥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时,一个尖锐带着浓浓嘲讽的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苏遥被吓得一颤,哭声戛然而止,满脸的泪水和泥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她抬起头循声看去。
是那个姐姐!上次在殿门口,用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瞪她,还骂她凶她的那个很坏的姐姐!
孙静今日一身精致的鹅黄色留仙裙,抱着手臂,站在几步之外,下巴微扬,正用快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苏遥,欣赏着她那狼狈无助的姿态。
“瞧瞧这地方,之前被你弄成了什么鬼样子?”
孙静慢条斯理地走近,绣着繁复花纹的鞋尖故意踢了踢一块混着花瓣的泥块。
那泥块‘啪’地溅开,几点冰冷的泥浆溅到苏遥脸上和脖子上。
“乱七八糟,杂草丛生,看着就晦气,我帮你清理清理,不用谢。”
虽然苏遥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刻薄话,但她听懂了清理,也看懂了孙静眼里和语气里的恶意。
她又怕又急,眼泪流得更凶,抽噎着,语无伦次地辩解:“没有…没有乱…花花昨天还好好的…是你…是你弄坏的…”
“我?”
孙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是我做的又如何,就凭你这只血统低贱的畜.生,也配站在这里,每天做着这些下作的勾当,去讨好枕月师姐?”
孙静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苏遥的领口。
那里,红色的绳结和一小块玉佩因为她刚才的动作而露了出来。
孙静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嫉妒和疯狂。
“那个...是什么?”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沙哑。
苏遥被她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下意识的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她最宝贵的东西。
“没什么...”
“拿出来!”
孙静厉喝一声,直接伸手,朝着苏遥脖颈那根红绳拽去。
“啊!” 苏遥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仰,双手死死地交叉护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不要!这是仙子姐姐给我的!”
“给我!”
孙静的手指已经触到了苏遥冰凉颤抖的手背,那触感让她嫌恶地皱紧眉头,力道却毫不放松,反而更狠,指甲几乎要嵌进苏遥的皮肉里。
“师姐的东西,怎么会给你这种低贱畜.生,偷就是偷!拿来!”
说着,手上用了更大的力,猛地向外一扯,红绳应声而断。
“不!是我的!这是仙子姐姐给我的!还给我!坏姐姐!你还给我!”
极致的恐惧和捍卫珍贵物品的本能让苏遥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她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一只手拽着玉佩,另一只手胡乱地抓挠捶打着孙静的手臂。
双腿也在泥地里拼命蹬踢,泥浆溅得到处都是,包括孙静华贵的裙摆。
“放手!你这该死的畜.生!”
苏遥的拼死反抗和那句“坏姐姐”彻底点燃了孙静的暴怒。
她眼中戾气暴涨,手中一股强大的灵力涌出,抬手就是一挥。
苏遥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就像一片脆弱的落叶,被狂风卷起,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泥地里。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泥土。
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剧痛。
全身的骨头像是碎成了无数片,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火辣辣的灼痛,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充斥着嗡鸣。
她像一具破破烂烂的玩偶,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血沫不断从她嘴角溢出。
她嘴唇翕动,那双失去神彩的眸子还牢牢的盯着孙静手中的玉佩。
而孙静看都没看地上吐血濒死的小狐妖一眼,只是嫌恶至极地甩了甩手。
又从袖中抽出丝帕,用力擦拭着刚才碰到苏遥皮肤的手指和玉佩,仿佛怕沾上了什么瘟疫。
她的目光,落在终于抢到手中的东西上。
“什么破烂玩意也敢往上缀。”
孙静看见玉佩下面缀着的一小撮雪白的狐尾流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捏住那撮柔软的白色流苏,用力一扯。
流苏本就系得不算太紧,在她蛮力下一把被扯了下来,几根细软的狐毛飘散在空中。
孙静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看也不看,随手就将那撮狐毛厌恶地扔到了一旁的泥泞里。
洁白的绒毛瞬间被泥浆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