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静很满意。
她许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她用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玉佩上的每一寸,仿佛要抹去那只小狐妖留在上面的卑贱的气息。
身后,那片被摧毁的花圃,和那滩躺在地上宛如烂泥一样的东西,都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摧毁一个低贱东西的希望,原来是这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她轻笑一声,将温润的玉佩收入袖中,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宛若千万座山峦一般将她瞬间笼罩。
“噗通!”
孙静双膝砸地,地板瞬间磕出两道裂痕,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整个人如同被钉死在地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唯有眼珠因看到了什么而疯狂颤动。
就在那片狼藉的花圃尽头,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于那里。
玄衣墨发,风姿绝代。
面容凛若秋霜,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看不见任何情绪。
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师...师姐...”
孙静牙齿疯狂的打颤,用尽全身力气才惊恐的吐出这几个字。
秦枕月是提前回来的。
天枢峰上的议事冗长且无趣,宗主与几位长老争论不休,为着新发现的秘境要如何处置吵得不可开交。
她端坐末位,眼观鼻,鼻观心,神识却有一缕始终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不安,如同冰湖下溪流暗涌,难以捉摸,更难以平息。
这感觉陌生得很。
她修道至今,心念通达,外物难扰。
今日却有些莫名的烦躁。
修仙之人最为看重心神安宁,道心稳固。
于是她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席,一道剑光拔地而起。
她御剑回到了冥冥之中让她感到有些不安之地。
玉衡峰的云雾被剑气破开,她落在主殿前,惯常的清冷寂静扑面而来,却让那丝不安愈发清晰。
她下意识走到了花圃,却让她撞见了这一幕。
秦枕月对孙静的呼喊置若罔闻。
那双幽邃的眼眸,首先落在了那片被彻底摧毁的花圃上。
凌乱的泥土,折断的根茎,还有那些本该在晨光中绽放,此刻却被碾碎成泥的白色花瓣。
她的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动,越过了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孙静。
最终,落在了孙静身后不远处。
那个蜷缩在泥地里,浑身血污,气息奄奄,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小小的白色身影上。
那一瞬间。
秦枕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猛地泛起了涟漪。
她终于明白,那一缕从天枢峰开始,就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坐立难安的莫名烦躁,源自何处。
原来,是她带回来的小狐妖啊。
“轰!”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凝实的威压,骤然爆发。
以秦枕月为中心,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青草还是石阶,尽数冻结。
跪在地上的孙静,首当其冲。
她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刀,瞬间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不...不是我!师姐!你听我解释!”
死亡的恐惧,终于让孙静爆发出了求生的本能,她不顾神魂与肉身被压制的剧痛,疯狂的尖叫起来。
“是这只狐妖!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这花圃也是她自己弄坏的!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做!”
她语无伦次,试图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秦枕月依旧没有理会她。
只是指尖轻抬。
孙静的哭喊和辩解便戛然而止。
她惊恐的抬起头,却只看到一片冷漠的玄色衣角,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秦枕月没有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孙静的心脏上。
她走到了苏遥的身边,弯下腰。
那双执剑斩妖,从未沾染过半点尘埃污秽的手。
此刻竟毫不犹豫的伸进了冰冷的泥泞里。
她的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将那个浑身脏污的小小身影,从泥潭中抱了起来。
动作轻柔,生怕再弄疼了怀里的人。
怀里的小狐妖很轻,轻的没有一丝分量,身上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小狐狸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颈处,微弱的呼吸带着腥甜气,拂过她颈侧的皮肤,痒而凉。
秦枕月抱着她,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眼。
那双总是亮晶晶,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红宝石眼眸,此刻却紧紧闭着,再也没有了光彩。
“仙...仙子...姐姐...”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熟悉又让她眷恋的气息,昏迷中的苏遥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呼唤。
那声音微弱的像风中残烛,却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全然的依赖。
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声破碎的呼唤,像一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秦枕月的心里。
脑海中不断翻涌着画面——
初见时,这小家伙炸着毛对她哈气,又蠢得把自己撞晕;
静室里,笨拙地和衣带搏斗,急得耳朵乱抖;
每天清晨,捧着露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红宝石,尾巴尖因为期待而轻轻晃动;
还有昨日,她俯身给她系上玉佩时,指尖偶然触碰到的温热细腻的和那涨得通红的小脸...
不是需要警惕的妖族,也不是碍事的麻烦,更不是一只呼来喝去的玩物。
她是苏遥。
是那只会弄脏自己,会笨手笨脚,会眼巴巴望着她,会因为她接过一杯花露就开心得转圈圈的小狐狸。
是自己将她带了回来,是自己给她亲手戴上了玉佩,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这个小东西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小东西,因为自己,被弄得脏兮兮、血淋淋,像块破布一样躺在这里,几乎没了声息。
一种许久未感受过的情绪,如同沉寂火山下突然涌动的岩浆,缓慢而确凿地在她胸腔里积聚翻腾。
不是平日里斩妖除魔时那种杀意,而是一种更冰冷更暴戾的——
怒意。
她抱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小狐狸,缓缓的,缓缓的站直了身体。
然后,她转过身。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跪在地上经吓得失魂落魄的孙静。
孙静被那目光一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秦枕月动了。
她抱着苏遥,一步一步,走到了孙静的面前。
她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抬起了手。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整个山顶。
这一巴掌,秦枕月没有用任何灵力,但元婴期的肉身又岂是一个区区筑基期可挡的。
孙静整个人都被扇得向一旁栽倒,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她脑子嗡的一声一片晕眩。
她不敢相信,一向清冷自持,对万事都漠不关心的秦枕月...居然会亲手打人。
为了...为了一只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啪!”
又是一记反手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另一边脸上。
力道比刚才更重。
孙静的另一边脸也迅速肿胀起来,几颗牙齿混合着血沫,从她嘴里飞了出去。
两边脸颊火辣辣的剧痛,让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秦枕月依旧抱着那只小狐狸,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她。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玉佩。”
孙静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有丝毫犹豫,哆哆嗦嗦的从袖中掏出那枚祥云玉佩,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玉佩自动从她手中飞出,悬浮在了秦枕月的面前。
秦枕月没有去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截断裂的红绳上。
然后,她抬手,一缕精纯的灵力飞出,卷起了不远处那片被踩进污泥里的白色狐毛。
灵力拂过,所有的泥污瞬间消失。
那撮小小的,雪白的流苏,重新变得干净而柔软,静静的飘在空中。
将二者收入储物戒,秦枕月抱着苏遥,转身缓步离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多看孙静一眼。
孙静也压根不敢动一下,生怕再次触怒了秦枕月。
元婴期的怒火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有多么恐怖。
当秦枕月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才缓缓飘了过来。
“今日看在孙长老的份上留你一命,自己去戒律堂,领一百戮仙鞭。”
“一鞭,都不能少。”
声音落下,秦枕月抱着苏遥,彻底消失不见。
恐怖的威压也瞬间消散。
孙静如释重负的瘫软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颇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一百戮仙鞭?
那会死人的!
她勉强撑起颤抖的手臂,想要站起来,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方才那小狐妖吐血倒下的地方。
动作猛然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一朵饱满剔透的安神花于鲜血中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