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数千道目光,或敬畏,或狂热,或倾慕,如潮水般涌来,尽数汇聚于那道玄色身影之上。
秦枕月对此早已习惯,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但她身后的那只小狐狸,显然没有。
苏遥原本被秦枕月用灵力护着,藏在剑光之中,看不见外界的景象。
此刻剑光敛去,禁制消散,那山呼海啸般的视线与若有若无的灵压,让她的小脸“刷”的一下变得煞白。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逃跑。
但她不敢。
她只能死死地抓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秦枕月那身玄色的衣袍,将自己的小脸深深地埋了进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身后的尾巴也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僵直,紧紧贴着自己的腿,瑟瑟发抖。
“那...那是什么?”
“秦师叔身后...是不是有个人?”
起初,弟子们只是困惑。
但很快,一个眼尖的内门弟子,看清了那从玄色道袍下摆处露出来的一截雪白蓬松的尾巴尖。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那对从秦枕月腰侧探出来的,因为紧张而紧紧贴着发丝的,毛茸茸的白色狐耳。
“妖...妖气!”
“是狐妖!秦师叔她...她带了一只狐妖来传道大会!”
这一声惊呼,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一滴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问道坪。
如果说,秦枕月是凌霄剑宗所有弟子心中高悬于天的清冷明月。
那妖族,就是他们避之不及的污秽泥潭。
而现在,明月与泥潭,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台下数千人的议论声,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逐渐沸腾,最后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怎么可能?我不是眼花了吧?秦师叔怎会与妖为伍?”
“那狐妖看着...好小一只,是秦师叔新收的灵宠吗?”
“灵宠?你疯了!秦师叔嫉妖如仇,你何曾见她身边有过活的妖物?怕不是被什么邪术蒙蔽了心智!”
“我看,半月前孙师姐被打入戒律堂的传闻,怕是真的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弟子席的前排响彻全场。
“秦师侄!”
只见一名身穿戒律堂长老服饰的老者越众而出。
他面容严肃,目光如电,直视着台上的秦枕月,沉声道:
“秦师侄,传道大会乃我宗门盛事,问道坪更是历代祖师讲经论法之圣地,你将一只来历不明的妖物带上此地,是何道理?!”
“此举,不仅有违祖师规矩,更是对我凌霄剑宗数万年清誉的玷污!”
“还请师侄速速将此妖物拿下,莫要让天下同道看了我凌霄剑宗的笑话!”
这位赵长老乃是戒律堂的实权人物,向来铁面无私,迂腐又死板,却在宗门内威望极高。
他一开口,台下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看向秦枕月,想看她如何回应。
苏遥被那长老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吓得小脸煞白,抓着秦枕月的手更紧了。
秦枕月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垂眸,看了看身侧抖得不成样子的小狐妖,然后,缓缓抬起头。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平静地落在了赵阔身上。
“赵师叔,”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玉衡峰的人,何时需要你戒律堂来置喙了?”
赵长老脸色一沉:“秦枕月!你莫要混淆视听!此乃妖物,并非你玉衡峰弟子!”
“哦?”秦枕月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那从今日起,她便是了。”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
赵长老更是气得胡子都在抖:“荒谬!你这是要公然违背宗规,庇护妖邪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对得起宗主的栽培吗!”
这句话,无疑是戳在了秦枕月最深的痛处。
若是换做旁人,早已心神大乱。
可秦枕月,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美,却也极冷,如同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冰层上绽开的一朵霜花。
下一刻。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剑意,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那剑意无形无质,却比实质的刀剑更加锋锐,更加霸道!
以传道台为中心,整片天地仿佛都被这股剑意冻结。
风停了,云滞了,数千名弟子的呼吸,在这一刻尽数停摆。
首当其冲的赵长老,更是如遭雷击。
他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如山崩海啸般压来,护体灵光瞬间破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当着数千弟子的面,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你...”赵长老又惊又怒,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秦枕月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俯瞰蝼蚁般的淡漠。
“我秦枕月行事,何需向你解释?”
问道坪上,鸦雀无声。
恐怖的剑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片天地。
数千名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惊恐地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以及,那个跪在她面前,老脸涨成猪肝色,身体抖如筛糠的戒律堂长老。
赵阔想站起来。
但他做不到。
那股剑意就像是千万座山岳,死死地压在他的脊梁上。
他只能屈辱地跪着,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那或同情,或讥讽,或震惊的目光。
秦枕月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一个温和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自天际悠悠传来。
“枕月,住手。”
仅仅四个字。
那股冻结天地的恐怖剑意,便如同春日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压在赵阔身上的万钧重担瞬间消失,他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所有人心中一凛,齐齐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只见传道台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与云海、与山石、与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以至于在他出声之前,竟无人察觉他的到来。
来者身穿朴素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邻家老者。
只是当他那双温和澄澈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时。
无论是台上锋芒毕露的秦枕月,还是台下心思各异的数千弟子,甚至包括刚刚喘过气来的赵阔,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拜见宗主!”
台下数千弟子,在短暂的震惊后,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浪震天。
凌霄剑宗宗主,孙斫。
瘫坐在地的赵阔,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老泪纵横。
“宗主!您要为我做主啊!”
“秦枕月她...她公然庇护妖邪,违背祖训,还...还当众羞辱于我!此风断不可长啊!”
孙斫没有理会他,只是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秦枕月。
“枕月。”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就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己出色的孩子犯了些许调皮。
“此事,你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秦枕月神色如冰雪消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弟子礼。
“弟子秦枕月,见过宗主。”
随即微微侧身,将身后那只吓得快要昏过去的小狐妖,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
然后,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她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道心都快裂开的话。
“从今日起,她是我秦枕月此生,唯一的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亲传弟子?
唯一的亲传弟子?
一只妖?!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疯了!秦师叔疯了!她要收一只妖当亲传弟子?!”
“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怎么可能!宗规明令,妖族不得入我宗门核心!”
“唯一的亲传弟子...这是何等的看重!我们这些人...竟比不上一只妖吗?”
赵阔更是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秦枕月,气得浑身发抖。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他指着秦枕月,怒吼道:“秦枕月!你这是在践踏宗门万年铁律!你这是在羞辱历代祖师!收一只妖当弟子,你对得起谁?!”
就连宗主孙斫,那双眼眸里,都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深深地看着秦枕月:
“枕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弟子自然知晓。”
秦枕月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苏遥那颗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小脑袋,动作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
然后,她抬眸,直视着孙斫,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秦枕月此生,只收此一徒。”
“宗门若容,她便是我玉衡峰唯一的传人。”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决绝。
“宗门若不容...”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语的含义。
整个问道坪,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秦枕月的强硬和霸道,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这已经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商量。
这是在通知。
用她自己,和整个玉衡峰的未来,来通知所有人。
孙斫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秦枕月,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还能说什么?
是为了一个死板的规矩,逼走宗门未来数千年最大的希望吗?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整个凌霄剑宗也付不起。
况且他一生无后,他是真的把秦枕月当作自己孩子看待的。
自家孩子长大了,好不容易叛逆这一次,他难道不宠着吗?
“罢了。”
他看向众人,声音再次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乃枕月为己身道途所做的决断。自今日起,苏遥便是我凌霄剑宗玉衡峰一脉的弟子,亦是秦枕月座下唯一的弟子,受宗门庇护。”
“至于赵长老...”孙斫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赵阔,“身为戒律堂长老,不明就里,当众喧哗,罚你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