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不久前,在普塔维亚中央塔医疗中心。
罗贝塔在见完蓝雅妃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中央塔的顶层。
菲洛斯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忽然觉得空气有些不对劲。他抬起头,便看见办公桌对面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位粉发侧马尾的少女。
他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头,声音低沉:“你是谁?”
罗贝塔看向他,语气平静:“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来让你想起一些已经被忘记的事。”她缓缓走向菲洛斯,双眸忽然泛起淡淡的粉色幽光。
菲洛斯的神情先是一僵,随即整个人放松下来。被‘忘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额头迅速渗出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片刻后,他有些怔忡地抬起头,办公室里早已空无一人,那位少女仿佛从未出现过。
罗贝塔在让菲洛斯恢复记忆后,转瞬便出现在中央街的街道上。她环顾四周,在看到一位坐在窗边的黑衣青年后,便径直走了过去。
这是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黑衣青年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姿态从容。罗贝塔来到他身旁,轻声道:“事情已经办好了。”
黑衣青年转头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麻烦你了,罗贝塔小姐。”
罗贝塔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热咖啡抿了一口,热气氤氲间,她低声问:“弥生月大人……真的能救我的妻子吗?”
黑衣青年点头,笑容不减:“当然。只要罗贝塔小姐替弥生月大人办完所有的事情,祂一定可以救下您的妻子。”
罗贝塔闻言,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她亲眼见识过那位大人的能力,所以也愿意相信黑衣青年的话。只是她仍有些不解,沉默片刻后还是问了出来:“既然那孩子因为害怕忆庭,所以想让普塔维亚忘记她的事,那为什么大人又要让我去恢复这些人的记忆呢?”
黑衣青年只是淡淡一笑:“大人自有祂这样做的理由。”
罗贝塔也知道这个问题黑衣青年多半答不上来,她问问而已。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急切地看向黑衣青年:“对……对了,那个赵心书……是我的儿子,对吗?”
黑衣青年微微点头,语气平静:“不错,那是您的儿子。”
罗贝塔心跳加速,又连忙追问:“那……那另一个……三月小姐,她是心怡吗?”
黑衣青年却轻轻摇了摇头:“那位大人的确是与您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但她并不是您的家人。”
罗贝塔愣住了。怔忡间,一个微胖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脑海,那是儿子的好友。因为早早失去了双亲,每逢家里有旅行计划,儿子总会执意带上他一起,怕他孤单。
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胸口微微发闷。但很快又强压下情绪,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那……心怡呢?她在哪儿?”
黑衣青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只要罗贝塔小姐继续替弥生月大人办事,迟早会知道的。”
罗贝塔闻言,也明白自己太心急了。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还带着余温的咖啡杯,目光缓缓转向窗外。
中央塔的区域并不对外开放,街上行人寥寥,显得格外冷清。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心书、心怡,还有雅妃……我们很快就可以重聚了。】
她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轻轻在心底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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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正在普塔维亚中央塔处理公务的盖伊收到一则加密通讯。来电者是城里那个纨绔子弟的跟班,语气一如既往地趾高气扬:“来商务区处理一具尸体,旭日酒店后巷,是个猫族女孩。”
盖伊早已习惯这种命令式的口吻。那家伙仗着有菲洛斯撑腰,在城里横行霸道。所幸他向来只对自带的女伴下手,从不敢动普塔维亚的正式旅客。
“知道了。”
盖伊切断通讯,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忽然,他动作一顿。
“等等……猫族女孩?”
这片星域的猫族本就稀少。他们原本聚居的母星几年前毁于虫群,幸存者寥寥无几。而在普塔维亚登记在册的猫族,据他所知只有一个——
“该不会……那混蛋把乌莉给……?”
盖伊猛地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冲出门外。金属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多时,盖伊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商务区后巷。尚未停稳,他便看见了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乌莉安静地趴在地上,早已没了呼吸。
“这个混账……”
盖伊的拳头重重砸在方向盘上,发出钝响。他看着这孩子在这座城市挣扎求生好几年,同事们轮番尝试接济,可猫族天生的警觉与敏捷让她总能在食物到手后就逃得无影无踪。久而久之,大家也只能默许她偷拿旅客食物的行为——毕竟能来这里消费的人,谁会在意一块面包的得失。
“够了……真的够了……”
他低声自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他比谁都清楚,面对那个有菲洛斯撑腰、背景深厚的纨绔子弟,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旁边那栋高耸的建筑上。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这是那位令使住的酒店……”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虽然不确定那位大人是否愿意为一个陌生女孩出头,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希望。他最后看了眼乌莉小小的身影,果断收起清理设备。
走出后巷,盖伊拿出通讯器,指尖在上面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处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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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但以理正咀嚼着淋满酱汁的肉排,忽然颈后掠过一丝寒意,仿佛有彻骨的冷风擦过皮肤。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的却只有温热的皮肤。
他疑惑地环顾四周,客厅里一切如常,悠扬的音乐仍在低回流淌。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客厅转角掠过一抹红色,那轮廓像极了一只漂浮的水母……
可当他猛地转头定睛看去时,那里除了摇曳的窗帘阴影,什么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不安。
冰凉的酒液暂时压下了那阵寒意。右手随意一动,便牵动了连接在女奴项圈上的细链,迫使她仰起脖颈。
往常这时总能听见女奴压抑的闷哼,那是他的乐趣之一,此刻却只有一片死寂。但以理皱眉看向身侧,只见她垂着头,浓密黑发像帘幕般完全遮住了面容。
一丝疑虑在他心底升起。
“抬起头来。”他冷声命令。
少女依旧静坐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座石雕。项圈下的银链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晕。
但以理额角青筋暴起,被无视的羞辱感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抡起手臂,一巴掌狠狠甩向那张被黑发覆盖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巴掌竟直接将女奴的头颅从脖颈上扇飞了出去。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沉闷地滚落在地毯上。
但以理的手臂僵在半空,怔怔看着自己颤抖的掌心。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他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好!很好!看来我的实力又精进了!”
他自幼生长在富有的商贾之家,却对父亲的经商之道毫无兴趣。在他偏执的认知里,唯有自身的力量才是宇宙中永恒的真理。他不求成为那遥不可及的令使,但至少要成为能在这片星域呼风唤雨的强者。
可在下一秒,他脸上的狂喜突然凝固。
视线落在女奴断开的脖颈处,没有预想中喷涌的鲜血,没有温热的液体,只有干涸的断面静静暴露在空气中。这不像刚被斩首的身体,倒像一具死去多时、血液早已凝固的尸骸。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猛地环顾四周,这时才惊觉整座别墅安静得可怕。那些他花费重金从星海各处网罗来的护卫——曾追随「公司」开拓疆土的佣兵、在「存护」命途上初窥门径的筑城者学徒、能操控基础忆质的流光忆庭编外人员、甚至自称受过「巡猎」赐福的云骑逃兵……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应该守在每个角落的身影,现在一个都不见。
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地板上那颗静静躺着的头颅。
但以理猛地站起身,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客厅。每一件摆设都在原处,水晶吊灯依然璀璨,可空气里却弥漫着说不出的异样。他深吸一口气,朝虚空高喊:
“来人!”
若是往常,这声呼唤会立刻引来至少三名护卫。此刻却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碰撞。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朝着不同方向连连叩首。
“不知是哪位大人驾临?若是在下不慎冒犯,愿意用十万信用点赔罪!”
镶木地板上传来额头碰撞的闷响。他停顿片刻,又急忙加价:
“二十万!不,三十万!只要大人开口……”
整座宅邸依旧死寂,仿佛宇宙中只剩下他一个活物。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猛地转头,眼底燃起希望,只要能谈条件,他就有把握扭转局面。他甚至开始盘算,若能招揽这位神秘人物,往后在星际间岂不是能横着走?
可映入眼帘的,只有那具无头女奴尸体因失去平衡而缓缓倒地的画面。
但以理脸色瞬间惨白,又因愤怒涨得通红。他意识到对方根本不屑与他交易,这是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藏头露尾的鼠辈!”他对着空荡的客厅嘶吼,“有种出来正面较量!”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他发疯般冲向门口,猛地拉开雕花木门。走廊里同样空无一人,壁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恐惧像冰水浸透全身,他跌跌撞撞跑向走廊尽头的囚室,用颤抖的指尖按下指纹锁。
铁门滑开,里面空空如也。那些被囚禁的女奴,全都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他扶着门框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清晰的脚步声从身后走廊传来。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