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流血。
并非形容词，而是某种实质性的、粘稠的赤红。
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那是地脉崩断的声音。数不清的巨石、废墟、甚至整座城市的残骸，都在失去重力的牵引，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缓缓升向那片猩红的天穹。
世界正在解体。
在一座孤零零悬浮于半空的摩天大楼顶端，狂风卷着滚烫的尘埃呼啸而过。
“咳……咳咳……”
身披灰色长袍的女子踉跄着退到了天台边缘。她的袍角已经开始燃烧，那是被空气中过载的游离能量点燃的余烬，像萤火虫一样在灰色的布料上蔓延。
“老师！”
身后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被称为“老师”的女子——希爱尔，缓缓回过头。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破碎得令人心碎的脸庞。
璀璨的金色纹路像活物一般，从她的颈部攀爬上脸颊，侵蚀了她原本白皙的肌肤。那不是纹身，而是名为“神枢”的力量正在将她的肉体强制数据化、粒子化。
“艾莲娜……别过来。”
希爱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轰鸣的风声。她手中的银色权杖——那根布满蓝色呼吸灯的金属柱体，此刻正烫得惊人。
“我已经……无可救药了。”
少女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在这重力紊乱的领域里，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海中跋涉。她扑向摇摇欲坠的希爱尔，试图搀扶住那具正在升温的躯体。
“为什么？！明明计算结果还有生还率的！明明……”艾莲娜哭喊着，泪水涌出眼眶。
但诡异的是，那些眼泪并没有滴落，而是因为周围紊乱的重力场，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漂浮在两人之间，折射着末日的红光。
“计算结果……是建立在牺牲‘所有’的基础上的。”
希爱尔惨然一笑，一缕金色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溢出。那血液没有腥味，反而散发着一种神圣而冰冷的香气。
“神枢地坎……它连接着每一个被神力感染的生命。只要我还活着，只要那个坐标还在……‘它’就会顺着网线找过来。”
她抬起手，原本纤细的手指此刻已经变得半透明，指尖不断分解成金色的光点，飘向空中。
“前文明的先辈们，引爆了自己的母星，才换来了关于‘它’的一瞥；而我们……牺牲了剩下所有的幸存者，才勉强解析出了这段密文。”
希爱尔看向天空，那片赤红的深处，似乎有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群蝼蚁。
“在‘它’眼里，我们只是食物，是随处可见的、为了扩充自身熵值的养料……”
“那也不该是你！为什么是你？！”艾莲娜死死抓着希爱尔的衣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彻底消失，“为什么我们要为了其他文明做到这一步？为什么要选我活下来？！”
“因为你是希望，艾莲娜。”
希爱尔艰难地抬起那只正在消失的右手，想要擦去少女脸旁漂浮的泪珠。
但在指尖触碰到少女温热皮肤的前一瞬，她的手掌彻底崩解了。
金色的光点穿过了少女的脸颊。
希爱尔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温柔与歉意。
“对不起……”
她将左手中紧握的那根银色柱体，郑重地塞进了艾莲娜的怀里。
“带着它走吧。我已经切断了这个世界与‘那边’的所有锚点。它是最后的方舟，也是我们要送给那个世界的……礼物。”
“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只要老师你——”
“听着，艾莲娜。”希爱尔的声音开始变得空灵，她的半边身体已经化为了纯粹的光粒，“下个世界……我们已经计划好了。那是一个互相干涉互为镜像的双生世界。”
“去那里，找到‘她’。”
“谁？我要找谁？！”艾莲娜慌乱地抱着那根银色柱体，柱体上的蓝色纹路开始急促闪烁，倒计时已经开始。
“你会认出她的……那是我的任性，也是我挑选的……新的可能性。”
希爱尔的目光透过艾莲娜，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看到了那个在春之森醒来的、银发金瞳的身影。
“相信我，好吗？”
少女哽咽着，在这崩塌的世界中心，在那双温柔得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琥珀色眼眸注视下，她终于崩溃地点了点头。
“嗯……”
“好孩子。”
希爱尔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双腿、躯干、最后是那头美丽的银发，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成了一场金色的光雨。
“按下按钮吧。”
那个声音直接在艾莲娜的脑海中响起。
“它会护你周全，带你去往新的家园。”
少女颤抖着，手指按在了柱体顶端的按钮上。
轰——！
一道耀眼的蓝光瞬间吞没了天台。
在空间传送启动的刹那，艾莲娜最后一次回头。
她看到那个灰袍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团璀璨的金色星云，在赤红色的末日天空中缓缓旋转，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再见了，我的孩子。
再见了，我最得意的学生……
愿那个世界……会有鲜花，有森林，有慵懒的午后，和再也不用战斗的……生活。
光芒闪过。
天台空无一人。
只剩下破碎的世界，在寂静中走向永恒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