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伊尔城,凛冬大厅。
巨大的黑曜石圆桌如同沉默的深渊,横亘在大厅中央。头顶的九盏水晶吊灯垂下数千条流苏,将冷冽的光芒洒向在座的九位掌权者。
这并非一场普通的宴会。
大厅外,铁炉堡的重装铁骑列队如林,马蹄不安地刨动着石板,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即使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也隐约可闻;风息谷的长弓手占据了城墙的高点,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影;而诺伊尔城的私兵则手持绘有家族徽章的塔盾,在广场上筑起了一道沉默的铁壁。
九邦会盟。
这是自百年前“旧王之乱”后,这片大陆上最大规模的诸侯集结。
“老哈克,听说你那铁炉堡最近新出了一批‘破甲锥’,连巨魔的皮都能扎个对穿?”
说话的是坐在左侧第三位的风息谷领主,他把玩着手中的银质酒杯,语气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对面那身厚重的板甲上刮过。
“嘿,小玩意儿罢了。”被唤作老哈克的铁炉堡城主声如洪钟,满脸络腮胡子上沾着酒沫,大手一挥,差点把面前的烤乳猪拍飞,“比不上你们风息谷的‘穿云箭’,听说上次演习,一箭射穿了三层靶心?怎么,这是打算用来射天上的鸟,还是……射某些不知好歹的人?”
“大家都是为王国守土安民,何必说得这么杀气腾腾?”
坐在下首的一位小城邦首领陪着笑脸插话,他是盛产丝绸的云锦城主,此刻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依我看,咱们今天聚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喝喝酒,叙叙旧,顺便讨论一下今年的……呃,冬麦收成吗?”
“冬麦?”
诺伊尔城主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站起身,那件深蓝色的天鹅绒披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走到大厅中央的地图前,目光从代表诺伊尔城的雄鹰标记开始移动,最后定格在南方——那是帝都的方向。
“云锦老弟,如果你觉得调动三万大军只是为了讨论麦子,那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还在互相试探、打着哈哈的众人,脸上的笑容几乎同时收敛。那些关于天气、收成、甚至是哪家歌剧院新排了戏码的无聊寒暄,像是一层被撕碎的窗户纸,露出了后面寒光闪闪的刀锋。
“诺伊尔,明人不说暗话。”铁炉堡城主老哈克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盘子里的葡萄滚落一地,“帝都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老东西……咳,陛下的身体,究竟还能撑多久?”
“撑?”诺伊尔城主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按照御医的说法,至少能熬过这个冬天。但你们也知道,有些时候,‘能不能’是一回事,‘让不让’……是另一回事。”
“你是说……”风息谷领主眯起了眼睛。
“我什么都没说。”诺伊尔城主淡淡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只知道,二王子雷蒙德最近频繁调动‘黑蛇’卫队,而且……他似乎对那个关于‘银色星辰’的预言,非常在意。”
提到“预言”,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几个小城邦的首领交换了惊恐的眼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而几位大领主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仿佛在权衡着某种看不见的筹码。
“如果……我是说如果。”老哈克压低了声音,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闪烁着野心的火光,“如果那把椅子真的空出来了,咱们九邦……是不是也该有自己的声音了?总不能像群待宰的猪羊一样,等着新主子来收割吧?”
“慎言!”诺伊尔城主低喝一声,但并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大厅原本紧闭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父亲!”
一个年轻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穿着诺伊尔家族的骑装,身上还带着深夜赶路的寒气和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这是诺伊尔城主的二儿子,赛琳娜的二哥——艾里克。
“放肆!”诺伊尔城主眉头紧锁,不仅是因为儿子的失礼,更是因为他看到了艾里克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惊恐,“没看到各位叔伯都在吗?什么事值得你这样慌张!”
“父亲……各位叔伯……”
艾里克喘着粗气,扶着膝盖,脸色苍白如纸。他咽了一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足以震碎整个王国天花板的消息:
“帝都……帝都来报……”
“就在昨晚……国王陛下……驾崩了!”
“什么?!”
“哐当——”
这一次,不仅仅是酒杯,连同几把沉重的椅子都被猛地撞翻在地。
铁炉堡城主老哈克霍然起身,那一身沉重的板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你说什么?!驾崩?!前天我的探子还回报说老皇帝还能喝下一碗肉粥!怎么可能这么快?!”
“而且……”艾里克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就在国王咽气的十分钟后……二王子雷蒙德……已经在内廷卫队的拥护下,戴上了王冠,宣布继位!”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凛冬大厅。
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法术定格。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在座的都是玩弄权术的老手,谁都明白这十分钟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没有遗嘱宣读,没有大臣廷议,没有守丧期,甚至……可能连老国王的尸体都还没凉透。
这是一场政变。
一场赤裸裸的、连遮羞布都懒得扯的篡位。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诺伊尔城主最先打破了沉默。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看来,我们的这位新陛下,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他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铁炉堡城主一拳砸在黑曜石桌面上,坚硬的石桌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纹,“熬到冬季?见鬼的冬季!他这是怕夜长梦多!”
“这不合规矩!”云锦城主颤抖着尖叫起来,“大王子还在北境戍边!按顺位继承法,怎么也轮不到他!而且……而且十分钟就继位,这简直是……简直是……”
“简直是弑父夺位。”风息谷领主冷冷地补上了那个没人敢说的词。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弑父”这个词一出,性质就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在考虑站队,那么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跪下去舔新王的靴子,承认这个染血的王位;要么……
“各位。”
诺伊尔城主站了起来。
他身材并不高大,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压倒了在场所有的武夫。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最后定格在南方——那是帝都的方向。
“看来,我们之前的‘寒暄’可以结束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的地图前,一把扯下了覆盖在上面的丝绒布。
地图上,九个城邦的位置被红色的棋子标注出来,像是一张张开的巨网,隐隐包围着中央那个金色的王冠符号。
“二王子既然敢这么做,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清洗一切反对者的准备。‘黑蛇’的獠牙,恐怕已经在磨向我们的脖子了。”
诺伊尔城主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又像是在点燃一堆早已干枯的柴薪:
“铁炉堡的哈克,你的铁骑还要继续生锈吗?”
“风息谷的兰斯,你的长弓还要继续射鸟吗?”
“还有在座的各位……”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地图上的帝都。
“既然新王不守规矩,那我们九邦……就帮他立立规矩!”
“父亲!”二儿子艾里克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二王子的密令……似乎有一支名为‘血牙’的小队,在继位前就已经出发了,目标……似乎是春之森方向!”
诺伊尔城主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春之森?
那是……赛琳娜失踪前最后出现可能的方向?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但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作为父亲的焦灼强行压在心底,化为了更加狂暴的战意。
“好……很好。”
诺伊尔城主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整个地图烧穿。
“传我命令!封锁全境!全军整备!”
“既然他想要血流成河……”
“那我们就给他一场……滔天的洪水!”
大厅内,九位城主的眼神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恐怖的默契。
铁炉堡城主狞笑着拔出了巨剑。
风息谷领主默默戴上了皮手套。
连最胆小的云锦城主,也咬着牙打翻了酒杯。
九邦之乱,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在那遥远的帝都,新王并不知道,他为了掩盖预言而射出的毒箭,究竟唤醒了怎样的一群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