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隐村的午后,阳光像打翻的蜂蜜罐头,黏稠而慵懒地流淌在石板路上。
“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对着一个漏水的屋顶发呆?”
说话的是一名身穿轻甲的士兵,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用剑柄敲击着路边的石头。他胸口的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那是诺伊尔城的标志。
“闭嘴,罗恩。”
站在他身边的队长是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名叫加雷斯。他并没有像手下那样松懈,即使在这个看似和平的村庄里,他的手也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长剑,“这是城主大人的死命令。哪怕是把整个北境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小姐。”
“我知道,我知道。”罗恩吐掉了嘴里的草根,翻了个白眼,“所以,咱们那位走丢了的大小姐,是为了所谓的‘真理’,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种土的没边的地方来……甚至还当起了什么乡村教师?”
(很显然,诺伊尔并没有将女儿丢失的真正原因告诉他们,那太丢脸了)
他不屑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屋顶上忙碌的两个身影。
那里是绿隐村唯一的学校——如果那个只有三间破瓦房的地方也能叫学校的话。
老约翰正颤巍巍地递着瓦片,而那个叫文森特的年轻学士正满头大汗地修补着漏洞。
“嘿!上面的那个书呆子!”罗恩忍不住喊道,“你确定我们小姐真的在这个破地方教书?她那种连茶杯都拿不稳的人,真的没把这几间破房子给拆了?”
文森特听到声音,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瓦片滚下来。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满脸通红地辩解道:“温特伯恩学姐……学姐她是真正的学者!她为了这里的孩子……她有着你们无法理解的高贵精神!而且,她现在和希爱尔小姐还有艾米小姐去森林里……去采风了!”
“采风?”罗恩嗤笑一声,“我看是去迷路了吧。”
“行了。”加雷斯打断了手下的闲聊,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空气中似乎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风变冷了。
明明快初夏了,但他却感觉到了一股如同凛冬将至般的寒意,正从北方的森林深处蔓延过来。
“罗恩,你和托马斯留在村子里,看着那个书呆子和老头,别让他们乱跑。”加雷斯迅速下达了命令,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剩下的人,跟我进森林。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头儿,你是不是太紧张了?”罗恩耸了耸肩,“这林子里除了一两只迷路的野猪,还能有什么?”
加雷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拔出了长剑,率先向着森林的阴影走去。
……
春之森的小径上,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破碎的网。
“希爱尔,你看这个!”
艾米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举着一束刚采的野花凑到希爱尔面前。那是几朵淡蓝色的风信子,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与少女琥珀色的眸子相映成趣。
“嗯,很漂亮。”
希爱尔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慵懒。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裙,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那个……从植物学的角度来看,”走在后面的赛琳娜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不知名的树枝和石头——那是她今天的想要研究样本,“这应该是‘幽蓝风信子’的亚种,其花瓣中的色素沉淀显示出该区域土壤中含有微量的……”
“赛琳娜。”希爱尔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断了学者的长篇大论,“如果你再不看路,你怀里的‘真理’就要把你绊倒了。”
“诶?哇啊!”
话音未落,赛琳娜果然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像个笨拙的企鹅一样向前扑去。好在艾米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
“真是的,赛琳娜你也太笨了!”艾米鼓着腮帮子抱怨道,“要是摔坏了希爱尔送给我的花怎么办?”
“对、对不起……”赛琳娜扶正了那副滑稽的双片眼镜,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只是……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色太迷人了。”
希爱尔看着这两个打打闹闹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种平静……真好啊。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神明的愿望,往往是最难实现的。
就在她们转过一个弯道,即将看到村庄的炊烟时,希爱尔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止了流动,鸟鸣声消失了,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凝固在半空。
在前方那片幽暗的密林深处,希爱尔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银光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兜帽下露出的银发如同燃烧的余烬。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希爱尔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穿越时空的迷雾,悲伤而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那是……谁?
希爱尔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某种被深埋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刺痛。
那个光影缓缓抬起手,指向了森林的右侧——那是一条通往深山的小路。紧接着,她又剧烈地摇了摇头,动作焦急而绝望,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别去。
或者……小心。
“希爱尔?怎么了?”
艾米疑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顺着希爱尔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你在看什么?那边只有几棵老橡树啊。”
“……没什么。”
希爱尔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一种头皮发麻的战栗感瞬间贯穿了她的脊椎。
那是被猎食者锁定的直觉。
“趴下!”
希爱尔猛地伸手,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艾米和赛琳娜按倒在地。
“嗖——!”
就在她们倒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黑色的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希爱尔飞扬的银发飞过,狠狠地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颤抖,震落了几片青叶。
几缕银色的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
“什么人?!”
一声暴喝从侧面的灌木丛中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加雷斯带着几名诺伊尔的精英士兵,如同下山的猛虎般冲了出来。他们手中的长剑闪烁着寒光,迅速将三个女孩护在身后。
“小姐!您没事吧?!”加雷斯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赛琳娜,随即目光警惕地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加、加雷斯叔叔?!”赛琳娜惊讶得眼镜都差点掉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加雷斯死死盯着前方的密林,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作为身经百战的战士,他能感觉到,那片阴影中隐藏着某种极为恐怖的东西。
那是比野兽更嗜血,比凛冬更寒冷的杀意。
沙沙……沙沙……
树叶摩擦的声音响起。
一群黑衣人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分为两拨。左边的一拨穿着带有皇家纹章的旧式铠甲,但铠甲上满是划痕和血迹,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内斗;右边的一拨则更加诡异,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色皮甲,脸上戴着红色的面具,面具上画着狰狞的獠牙——那是二王子死士部队“血牙”的标志。
但此刻,这两拨原本应该势不两立的人,却诡异地达成了一种默契。
或者说,他们都找到了同一个猎物。
十几双眼睛,如同饿狼般贪婪地盯着被士兵护在中间的银发少女。
“找到了……”
为首的一个戴着血牙面具的男人发出嘶哑的笑声,他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目光在希爱尔身上肆意游走,“银色的星辰……预言果然是真的。”
“那个银发的就是目标。”另一个穿着破烂皇家铠甲的男人阴恻恻地说道,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杀了她……只要杀了她,预言就会终结,我们就不用死了……”
希爱尔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看到,远处那个发光的幻影依然站在那里。那个“自己”并没有消失,而是更加焦急地指向右侧的深山,然后又指了指希爱尔,做了一个推开的手势。
快跑。
他们的目标是你。
希爱尔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加雷斯,以及被吓得脸色苍白却依然试图抓住自己衣角的艾米。
“加雷斯队长,是吗?”
希爱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面对死亡威胁的乡村少女。
加雷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你是……”
“带她们走。”
希爱尔指了指艾米和赛琳娜,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往村子里跑,有多快跑多快。”
“不!希爱尔!”艾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死死拽住希爱尔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了肉里,“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艾米,听话。”
希爱尔轻轻掰开了艾米的手指。她的动作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们的目标是我。”
希爱尔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与那个血牙首领对视。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慵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尘埃般的淡漠。
“而且……”
她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焦急指引方向的光影,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我好像……必须去那边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跑!”
随着一声低喝,希爱尔猛地推了一把加雷斯,然后转身向着光影指引的右侧深山狂奔而去。
“追!别让她跑了!”
血牙首领发出一声咆哮,所有的黑衣人瞬间无视了诺伊尔的士兵,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向着希爱尔消失的方向涌去。
“希爱尔——!!!”
身后,传来了艾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希爱尔的心脏。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咬着牙,向着未知的深山,向着那个悲伤的光影,向着那注定无法逃避的命运,全速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