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苦。
这是意识回归后的第一个感觉。
就像是含着一枚生锈的铜钱,又像是吞了一把烧焦的草根。那股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蔓延,让舌根都在发麻。
“唔……”
少女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眼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不是熟悉的木质天花板,也不是那个总会飘着淡淡奶香味的温暖房间。
是灰黑色的横梁,上面挂着厚厚的蛛网,像是一张张破败的捕梦网。屋顶的瓦片似乎缺了几块,漏下来的光柱中,无数灰尘在飞舞。
这是哪?
我是……谁?
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混混沌沌的一片。那些曾经清晰的记忆、那些关于“神明”、“转生”、“现代社会”的概念,此刻都像是被浓雾笼罩的孤岛,变得遥远而模糊。
身体好重。
手脚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本能地缩起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角落。
“艾……米……”
干涩的喉咙里,无意识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那是唯一刻在脑海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名字。虽然她已经记不清那张脸的具体模样,但只要念出这个名字,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和依赖。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人推开了。
光线涌入昏暗的房间。
少女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缩到了那床发霉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袍的少年。他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黑瓷碗,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
“倒霉倒霉……师兄那个混蛋,居然让我来喂药……”
少年嘴里碎碎念着,刚跨进门槛,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在阴影中发亮的眼睛。
“哇啊!”
少年吓得手一抖,碗里的药汤洒出来大半,烫得他龇牙咧嘴,“你……你醒了?!”
少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更深地缩进了被子里,眼神里充满了对陌生人的抗拒和恐惧。这个身体本能的反应占据了主导——她现在只是一个虚弱、无助的小女孩。
“别……别怕啊。”
少年看着她那副受惊的样子,挠了挠头,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那个……我们不是坏人。是我和师兄在海边捡到的你。这里是青云观。”
青云观?海边?
少女茫然地眨了眨眼。听不懂。
她只觉得嘴里好苦,身上好痛,而且……好想哭。
“艾米……”
她又小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艾米?那是谁?你姐姐吗?”
少年端着碗凑近了几步,“那个……不管艾米是谁,你得先把这个喝了。师傅说你是营养不良的白萝卜,喝了药就能活。”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刺鼻的苦味更浓了。
少女皱起了鼻子,拼命摇头,身体往墙角缩去。
“不……苦……”
“良药苦口嘛!虽然师傅搓的泥丸是挺恶心的,但这汤药可是正经熬的。”
少年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来没照顾过这么漂亮又这么脆弱的女孩子。看着她那双蓄满泪水、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琥珀色眸子,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人。
“求你了,姑奶奶,喝一口吧。你要是不喝,死在这儿了,师傅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少年苦着一张脸,把碗递到了她嘴边,“就一口?喝完给你糖吃……呃,虽然我现在没有糖。”
或许是少年的语气太卑微,又或许是身体深处对生存的渴望。
少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黑乎乎的药汁流入口中。
“唔——!”
苦!
苦得灵魂都要出窍了!
少女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因为那个少年正用一种充满了希冀和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好样的!真乖!”
见她喝下去了,少年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行了,师傅说喝了药发一身汗就好了。你……你再睡会儿?”
少女此时已经被苦得神志不清了。
药效似乎上来得很快,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那种刺骨的寒意和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困意再次袭来。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少年端着空碗走出去,重新关上了那扇漏风的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少女蜷缩在发霉的被子里,意识逐渐下沉。
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虽然这里很陌生,很破旧,还有难喝的药。
但至少……还活着。
“艾米……”
她在梦呓中轻声呼唤着,小手紧紧攥着被角,仿佛那是唯一能连接过去的纽带。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停在窗棂上,歪着头,看着屋内那个熟睡的银发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