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温暖，尘埃依旧飞舞。
“先把药喝了。”
老道士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随手点了点师兄手里那碗快冷了的黑汤。
希爱尔看着那碗散发着诡异苦味的液体，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那股熟悉的、令人舌根发麻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刚刚苏醒时的痛苦。
“良药苦口。”老道士眼皮都没抬，“除非你想一直当个病秧子。”
希爱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双手，捧过那只缺了口的黑瓷碗。她闭上眼，像是个视死如归的壮士，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咳咳咳……”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烧下去，激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师兄见状，赶紧从怀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蜜饯，塞进了她嘴里。
“嘿嘿，含着，去去味。”
希爱尔感激地看了师兄一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终于把那股想吐的冲动压了下去。
待这阵兵荒马乱过去，老道士眯着的眼睛才缓缓睁开。他的视线从女孩那张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庞下移，落在她身上那件蓝色的裙装上。
裙摆繁复，绣着陌生的花纹，虽然已经干透，但上面沾染的海盐渍和泥点子却清晰可见，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瞬间！
“咚！”
“咚！”
两声清脆的爆栗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哎呦！”
站在一旁的师兄和师弟几乎同时捂住脑门，疼得龇牙咧嘴，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家师傅。
“师傅，您干嘛又打人啊？”师兄揉着额头上迅速鼓起的大包，敢怒不敢言。
“打的就是你们这两个榆木脑袋！”
老道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戒尺，指着两人的鼻子骂道，“人家姑娘落了水，衣服都成咸菜干了，你们就不知道叫你们大师姐来给她换身行头？就让她这么穿着？啊？这是道观，不是叫花子收容所！”
“这……”师兄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这不是……这不是怕师姐骂我们逃课嘛。再说，师姐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去叫她，她非得先问我今天的功课做没做……”
“还敢顶嘴！”
老道士作势又要举尺，吓得两人连连后退。
“赶紧滚去叫人！就说我说的，让她带套干净的道袍过来。还有，别说是你们捡回来的，就说是……咳，就说是为师云游时捡的。”
“是是是！这就去！”
两人如蒙大赦，互相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西厢房，生怕晚一步那戒尺又落在脑门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老道士收起戒尺，转过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深秋的庭院里铺满了一层金黄。那棵百年的老梧桐树在风中舒展着枝丫，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既然到了这儿，那个拗口的洋名就先收着吧。”
老道士看着窗外的落叶，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后的女孩听。
“入乡随俗，总得有个叫得出口的名字。”
他沉吟片刻，目光追随着一片在阳光下翻转的落叶。
“秋风扫落叶，虽显萧瑟，但这日头倒是正好……”
他转过身，看着沐浴在光柱中的银发女孩。那头银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不像尘世之物。
“就叫‘秋熙’吧。”
老道士捻了捻胡须，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秋日的阳光，温暖和煦。希望你这丫头以后能像这日头一样，少些阴霾，多些亮堂。”
女孩歪了歪头，嘴唇微动，尝试着模仿那个发音：
“秋……熙……”
比起那个带着卷舌音的“希爱尔”，这两个字发音圆润，念在嘴里，似乎真的带上了一丝暖意。
老道士点点头，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几下。
“至于道号嘛……”
他纠结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是件极麻烦的事，最后烦躁地挥了挥手。
“算了！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没个定性，起什么道号！等哪天你这丫头真想明白了，愿意守我这破道观的规矩再说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师兄压低嗓门的通风报信：
“来了来了！师姐拿着戒尺杀过来了！”
老道士耳朵一动，原本的高人风范瞬间崩塌。
他神色一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想溜的光芒。
“咳！既然你们师姐来了，那这丫头就交给她了。为师突感天机涌动，需去后山闭关参悟……”
话音未落，老道士脚底抹油，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个快入土的老头。
只留下那个叫秋熙的女孩，呆呆地看着还在晃动的窗扇，以及窗外那片刚刚落下的梧桐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