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推,但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迈过了门槛。
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道袍的女子。即便是在这破败的道观里,她身上的衣袍也整洁得一丝不苟,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云雷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淌着紫色的微光。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黑发,高高束起,发尾却泛着奇异的焦色。额前两缕刘海垂下,衬得那张脸庞愈发冷艳。她的五官极美,却美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尤其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微挑,眸光冷冽,仿佛蕴含着雷霆之威。
她手里并没有拿剑,而是握着一把黑色的戒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掌心。
“哒、哒、哒。”
那有节奏的拍打声,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
“师……师姐……”
门外,师兄和师弟早就缩到了墙角,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我们……我们是去救人了!对!救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话,两人的手齐刷刷地指向床上的女孩。
女子的目光顺着他们的手指移了过去。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发呆的秋熙,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大型掠食者盯上的恐惧。她缩了缩脖子,将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气场恐怖的女人。
女子微微皱眉。
她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床前。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让秋熙感觉到皮肤上泛起了一层细小的静电。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秋熙。
目光扫过那头乱糟糟的银发,扫过那件脏兮兮还带着海腥味的裙子,最后停留在女孩那张沾着泥点的小脸上。
“脏。”
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头,那双含着雷霆的眸子再次扫向墙角的两个师弟。
“这就是你们救的人?”
“呃……是……”师兄咽了口唾沫。
“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就这样让她穿着这衣服?”
“师……师傅说让我们叫您……”
“废物。”
女子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他们的辩解。
她收起戒尺,插回腰间,然后弯下腰。
秋熙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要挨打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穿过了她的腋下,像是提溜一只落水的小猫一样,直接将她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跟上。”
女子没有多看那两个师弟一眼,单手夹着秋熙,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
后院,浴房。
热气蒸腾。
巨大的木桶里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散发着一股清苦却好闻的味道。
“脱。”
女子——青云观的大师姐,柳清韵,此时正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
秋熙站在木桶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破烂的裙摆,拼命摇头。她虽然失去记忆心智退化了,但本能的羞耻心还在。
“不……不要……”
她带着哭腔,一步步往后退。
柳清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在山上修行十载,平日里管教的都是皮糙肉厚的师弟,哪里应付过这种娇滴滴的小丫头?
若是师弟敢违抗命令,她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但这小东西……
看着那双蓄满泪水、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琥珀色眸子,柳清韵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
“麻烦。”
她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手。
“既然不想自己动,那就我来。”
她走上前,动作利落地——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地——解开了秋熙的裙带。
“呀——!”
秋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剥成了光溜溜的小白羊,然后“扑通”一声被扔进了木桶里。
“咳咳咳……”
秋熙呛了一口水,挣扎着从水里探出头来。还没等她喘匀气,一块粗糙的澡巾已经落在了她的背上。
“忍着。”
柳清韵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开始给这只“脏猫”搓澡。
她的动作虽然刻意放轻了,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的“轻”,落在细皮嫩肉的秋熙身上,依然像是一场酷刑。
“疼……”
秋熙眼泪汪汪地趴在桶沿上,后背被搓得通红。
“娇气。”
柳清韵嘴上嫌弃着,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又轻了几分。
她看着手下这具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躯体,看着那些并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那是坠崖时的擦伤),原本冷硬的心肠,莫名地软了一下。
这丫头……到底是遭了什么罪?
浴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偶尔响起的、笨拙的指令声。
“抬手。”
“哦……”
“转身。”
“呜……”
不知过了多久。
当秋熙终于被从水里捞出来,裹上一件宽大的、明显不合身的旧道袍时,柳清韵觉得自己刚打完了一场硬仗,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小丫头。
洗去了泥垢和海腥味,那头银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白皙透亮。只是那件深紫色的道袍穿在她身上实在太大了,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也拖在地上,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戏子。
“这是我十二岁时穿过的练功服。”
柳清韵一边帮她把袖子挽起来,一边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观里之前全是男人,没有女眷,自然也就没有适合你穿的衣裳。我看你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个换洗的包袱都没有,就先凑合着穿吧。”
听到“两手空空”四个字,秋熙眼神黯了黯,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被袖子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吸引了注意力。
“行了。”
柳清韵拿起一块干布,胡乱地在秋熙头上擦了几下,然后将她推到了铜镜前。
“看看,还像个人样。”
秋熙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个依旧冷着脸、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的大姐姐。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柳清韵的衣角。
“姐姐……谢谢。”
柳清韵身形一僵。
那一瞬间,这位让整个青云观乃至周边山头都闻风丧胆的“雷霆罗刹”,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别过头,避开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叫师姐。”
说完,她也不管秋熙有没有听懂,反手握住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大步向外走去。
“走了,吃晚饭。”
门外,两个一直趴在墙根偷听的师弟看到这一幕,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看什么看?”
柳清韵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手中的戒尺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今天的晚课做了吗?每个人再加练一个时辰。”
“啊?!”
哀嚎声再次响彻了青云观的夜空。
而被牵着的小秋熙,虽然还是有些怕,但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热度,嘴角却悄悄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个凶凶的姐姐,手心……很暖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