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在清晨的薄雾中荡开,惊起了后山的一群飞鸟。
青云观的早晨,来得比鸡叫还早。
秋熙是被大师姐直接从被窝里“拔”出来的。
迷迷糊糊中,一件带有淡淡皂角味的旧道袍套在了她身上。袖子太长,挽了三道才露出指尖;腰带太宽,绕了两圈还松松垮垮,活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布偶。
“跟上。”
依旧是那两个字,依旧是那个冷得掉冰渣的背影。
秋熙揉着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地跟在柳清韵身后,穿过回廊,来到了前院的练武场。
原本以为这破道观里没几个人,可到了练武场,秋熙才发现自己错了。
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竟然整整齐齐地站了二十多号人。有大有小,大的看着比师兄还老成,小的看着也就比秋熙高半个头。
这就是青云观的全部家底了。
虽然人不少,但那精气神……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还没睡醒”的颓废感。
柳清韵一出现,这群歪歪扭扭的“道士”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瞬间挺直了腰杆,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是谁?”
“哪来的小孩?”
“银头发?外国人?”
“嘘!别说话,罗刹看过来了!”
人群里传来细若蚊蝇的嘀咕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跟在柳清韵身后的秋熙。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惊艳,更多的是好奇、审视,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毕竟,在这鸟不拉屎的道观里,多一只野猫都是大新闻,更别说多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了。
“归队。”
柳清韵走到队伍最前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人群迅速散开,让出了一条道。
秋熙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显得格外突兀。
“你,站那儿。”
柳清韵指了指队伍的末尾。
秋熙乖乖地挪了过去,站在一个流着鼻涕的小道童旁边。那小道童吸溜了一下鼻涕,斜眼看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矮。”
秋熙:“……”
“早课开始。第一项,扎马步。”
随着柳清韵一声令下,二十多号人齐刷刷地蹲了下去,动作虽然不算整齐划一,但好歹像模像样。
秋熙左右看了看,也学着大家的样子,岔开腿,弯下膝盖。
然而,她显然高估了这具身体的体能,也低估了扎马步的难度。
仅仅坚持了三个呼吸。
她的两条腿就开始像弹棉花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五个呼吸。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十个呼吸。
“扑通。”
她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
“噗——”
队伍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细碎的笑声像传染病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这就不行了?”
“这也太弱了吧。”
“我看她是来混饭吃的吧?”
“嘿,你看她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些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清晰地钻进了秋熙的耳朵里。她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两只手绞着道袍的下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着这么无用的自己。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累赘。
“肃静。”
一道冷厉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柳清韵手中戒尺一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笑声戛然而止。
她迈着长腿走到秋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小家伙。
没有安慰,也没有责骂。
“起来。”
秋熙咬着嘴唇,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站到那边的台阶上去。”柳清韵指了指大殿前的台阶,“看着。”
秋熙如蒙大赦,赶紧跑到了台阶上坐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就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群道士在晨光中哼哼哈嘿。
虽然动作不算整齐,虽然偶尔还是有人偷懒被师姐用戒尺敲头,但那种充满活力的汗水味,却让秋熙感到一种莫名的……羡慕。
……
早饭是在斋堂吃的。
清粥,咸菜,还有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
二十多号人挤在几张长条桌旁,吃饭的声音像是在打仗。
秋熙端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被挤在角落里,根本够不着桌子中间的咸菜盆。
“那个……请让…让一下……”
她的声音太小,瞬间被淹没在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中。
就在她捧着白粥发愁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直接连盆端起,将一大勺咸菜扣进了她的碗里。
秋熙抬头,看到了柳清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吃。”
言简意赅。
“谢……谢谢师姐。”
秋熙受宠若惊,赶紧扒了一口粥。
“哟,这不是昨天那两小子救回来的丫头吗?”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老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剥好的鸡蛋,笑眯眯地看着秋熙。
“师傅早!”
众弟子含混不清地打招呼。
老道士摆摆手,随手将那颗白嫩嫩的鸡蛋丢进了秋熙的碗里,溅起几滴粥水。
“多吃点,长身体。瞧这瘦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青云观虐待儿童呢。”
说完,他又像阵风一样飘走了,只留下一句:“清韵啊,吃完饭让她把前院扫了,咱这不养闲人啊。”
秋熙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周围投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主要是那个流鼻涕的小道童,眼睛都直了),突然觉得这碗白粥变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