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青云观的山门前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柳清韵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手中握着那把从未离身的连鞘长剑(虽然在观里她更习惯用戒尺)。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面前送行的三人——两个缩头缩脑的师弟,还有一个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的银发小丫头。
“师姐,您就放心地去吧!”
清风(大师兄)拍着胸脯,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灿烂,仿佛过年了一样,“观里有我和师弟照应,绝对出不了乱子!若是有妖怪敢来……呃,它肯定不敢来。”
“是啊是啊,师姐您一路顺风,早去早回……啊不,不用太早回也行,多在东洲玩几天!”明月(小师弟)也在一旁随声附和,眼神里写满了“解放”二字。
柳清韵没有理会这两个活宝,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蹲在地上的“小白猫”身上。
秋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只搬运米粒的蚂蚁,银色的长发垂在地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她那宽大的道袍袖口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秋熙。”
柳清韵冷冷地唤了一声。
秋熙茫然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柳清韵修长的身影。她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乖巧地叫了一声:
“师姐?”
柳清韵看着她那副呆萌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她转头看向清风,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我走后,她的饮食起居,你们谁负责?”
“我我我!”清风立马举手,一脸兴奋,“师姐您不知道,我最近在炼制一种‘大力金刚丸’,正愁没人试……咳,正愁没人补身体。我看小师妹这体格,正适合给我当药……当重点照顾对象!”
柳清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又看向明月。
明月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师姐,我觉得小师妹挺有灵性的。我想教她画符,上次我画的‘引雷符’不小心炸了茅房,我觉得小师妹运气好,说不定能镇得住……”
柳清韵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走后可能发生的画面:
画面一:秋熙被清风喂了一嘴冒着绿烟的丹药,然后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清风在一旁拿着笔记录“药效猛烈,减半量”。
画面二:秋熙被明月贴了一脑门的鬼画符,然后被引来的天雷劈成一只外焦里嫩的烤黑猫。
画面三:师傅那个老不修拿着一根鸡腿逗弄秋熙,把她当成某种稀有宠物在院子里遛……
“铮——”
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轻吟,打断了她的联想。
清风和明月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师、师姐?怎么了?”
柳清韵睁开眼,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修道之人,讲究清静无为,不沾因果。但这只小猫是她亲手洗干净的,衣服是她亲手改的,甚至连那头银发也是她今早刚梳顺的。
若是回来时看到她变成了废人或者死人……
柳清韵觉得自己可能会忍不住清理门户,顺便把这座破道观换换新了。
“麻烦。”
她低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大步走到秋熙面前。
“啊?”秋熙还在发呆,突然感觉身体一轻。
柳清韵单手拎起她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将她提了起来,然后熟练地往腋下一夹。
“师姐?”秋熙手脚悬空,一脸懵懂地看着她。
“带走。”
柳清韵言简意赅。
“哎?!!”
清风和明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师姐,您、您要把小师妹带走?可是师傅说……”
“师傅说让你们照顾。”柳清韵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但我怕我回来的时候,还得顺便给你们办丧事——被我打死的。”
两人瞬间噤声,疯狂摇头。
“行囊。”
柳清韵伸出一只手。
明月反应最快,赶紧跑回屋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那是给秋熙准备的,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几个冷馒头),递到了柳清韵手里。
“师姐,这路途遥远的,带个孩子不方便吧……”清风还想挣扎一下,毕竟少个小师妹,就少了很多乐趣(和实验对象)。
“她是累赘,你们是祸害。”
柳清韵将秋熙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就像抱着个大号的洋娃娃,“两害相权取其轻。”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向山下走去。
山风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秋熙趴在柳清韵的肩膀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道观大门,以及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师兄。她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感受着身下那坚实而温暖的臂弯,闻着师姐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她本能地感到一种安心。
“师姐……”她小声唤道。
“闭嘴。”
柳清韵头也不回,脚下的步伐却并没有加快,反而比平时稳了许多,“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捡。”
秋熙闻言,两只小手立刻紧紧抓住了柳清韵的衣襟,把脸埋进了那带着皂角香气的颈窝里。
……
后院,老槐树下。
老道士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破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啧啧,这丫头,嘴硬心软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喽。”
他拿起旁边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凉茶,“也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带着那个小变数出去走走,说不定能碰上什么有趣的机缘……”
“至于那两个混小子……”
老道士的目光穿过院墙,落在前院那两个正在欢呼雀跃“解放了”的徒弟身上,眼里的笑意瞬间变得有些危险。
“既然没人给你们背锅了,那后山的十亩药田,也是时候该翻翻土了。”
风中,似乎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山道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消失在云雾深处。
只有那句硬邦邦的“抓紧了”,似乎还回荡在清晨的山风里,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