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云观的第三个时辰,柳清韵开始后悔了。
她后悔的不是带上了秋熙,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准备一个笼子,或者是某种能把这丫头严严实实罩起来的法器。
“师姐,那个是什么?”
“那是野猪,会吃人的。”
“可是它在蹭我的鞋子……”
“……那是它在试口感,准备下嘴了。把脚收回来!”
柳清韵黑着脸,手中的剑鞘轻轻一拍,将那只明明长着獠牙、却此刻像只哈巴狗一样趴在路边哼哼唧唧的野猪赶走。野猪不仅没生气,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坐在石头上休息的秋熙,眼神里竟然透着一股诡异的……依恋?
这已经是这一路上的第几次了?
从下山开始,柳清韵就发现这趟旅程变得极其诡异。
往常她独自下山,这一路都是肃杀寂静的。野兽闻到她身上的雷法气息,早就夹着尾巴逃得无影无踪。
但今天不一样。
这一路简直像是在开“万兽茶话会”。
刚走出一里地,就有几只色彩斑斓的山雀停在了秋熙的头顶和肩膀上,怎么赶都赶不走,甚至还在她银色的发丝间筑了个临时的窝。
走到半山腰,一群平时只会拿石头砸人的泼猴,竟然排着队送来了野果。其中一只老猴子还企图去抓秋熙的手,被柳清韵一道掌心雷吓得挂在树上吱哇乱叫。
而现在,连皮糙肉厚的野猪都来凑热闹了。
“你是涂了什么引兽粉吗?”柳清韵居高临下地看着秋熙,语气不善。
秋熙手里捧着猴子送来的桃子(已经洗过了),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腮帮子鼓鼓的:“没由啊(没有啊)……”
她咽下嘴里的果肉,又补充了一句:“它们好像只是想跟我玩。”
“玩?”柳清韵冷笑一声,“修仙界弱肉强食,野兽更是遵循本能。在它们眼里,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丫头,只有一种身份——食物。”
她蹲下身,视线与秋熙平齐,神色严肃地进行着“学前教育”:
“听好了,下了山就是凡俗界,人心比野兽更险恶。不要以为谁对你笑就是好人,也不要以为谁送你吃的就没安好心——虽然大部分确实没安好心。总之,除了我给你的东西,谁给的都不能吃;除了我的话,谁说的都不能信。明白了吗?”
秋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另一半没吃完的桃子递到了柳清韵嘴边。
“师姐,甜的。”
“……”
柳清韵看着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满腹的“黑厚学”教导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叹了口气,有些粗鲁地抓过桃子,狠狠咬了一口。
“……下次记得削皮。”
虽然嘴上嫌弃,但那紧绷的嘴角却微微放松了一些。
休息片刻后,两人继续赶路。
由于秋熙那堪称灾难的体能,柳清韵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原本半天就能走完的山路,硬是拖到了黄昏。
夕阳西下,将山林染成了一片金红。
前方是一条岔路。
左边的路宽阔平坦,依稀可见车辙印;右边的路杂草丛生,似乎通向幽深的密林。
柳清韵停下脚步,习惯性地拿出一张泛黄的地图。
“左边是大路,通往最近的驿站,但要绕过两座山头。右边是近道,可以直接穿过‘迷雾林’到达渡口,但据说里面常有鬼打墙……”
作为一名讲究效率的剑修,柳清韵的信条通常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鬼打墙?那种低级幻术,一剑劈开就是了。
她刚要抬脚往右边走,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师姐,”秋熙指着左边的大路,“走这边。”
“为什么?”柳清韵挑眉,“你累了?想坐车?”
秋熙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并没有看路,而是看着空气中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流动轨迹。
“那边,”她指了指右边阴森的密林,小脸皱成一团,“那种感觉……不喜欢。像被针扎一样。”
“针扎?”
柳清韵微微一怔。她凝神感知,除了林间呼啸的风声,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妖气或鬼气。
但在修仙界,有时候直觉比感知更重要。尤其是……这丫头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特质。
“……真是麻烦。”
柳清韵收起地图,转身走向了左边的大路。
“既然你这么娇气,那就走大路。不过先说好,要是天黑前赶不到驿站,我们就得睡野地。到时候被蚊子咬了别哭。”
“嗯。”秋熙乖巧地跟在她身后,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事实证明,秋熙的直觉是对的。
就在她们走上大路没多久,右边的密林深处突然腾起一股黑色的瘴气,隐约伴随着凄厉的鬼啸声。如果刚才走了那边,虽然柳清韵不怕,但带着个拖油瓶,肯定免不了一番恶战,弄得一身狼狈。
柳清韵回头看了一眼那翻滚的黑雾,又看了一眼正蹲在路边跟一只蛤蟆大眼瞪小眼的秋熙。
“巧合吗……”她低声自语。
但这丫头说的“像被针扎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师姐,前面好像有水喝。”秋熙突然站起来,指着前方的一个转角,鼻尖轻轻动了动,“有湿湿的味道。”
柳清韵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果然在转角处发现了一眼清澈的山泉。
她看着正趴在泉边喝水的秋熙,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也许,师傅说的没错。
这丫头,或许不是累赘。
“喝完了就快走。”柳清韵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有些粗鲁地擦了擦秋熙嘴角的水渍,“天要黑了。”
“哦。”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而在她们身后,那片翻滚的黑雾似乎忌惮着什么,在触碰到秋熙留下的脚印附近时,竟悄无声息地退散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