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大路”，在柳清韵的定义里，通常意味着“平坦、安全、且无聊”。
但当她们沿着大路走了整整三天，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抵达终点时，柳清韵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这里就是迷雾渡口？”
柳清韵站在高坡上，眯着那双丹凤眼，打量着下方那座笼罩在灰蒙蒙雾气中的城镇。
并不是想象中只有几户渔家、几条破船的荒凉渡口。相反，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青灰色的砖瓦房层层叠叠，沿着河岸铺开，像是一层层鱼鳞。无数盏红色的灯笼在雾气中摇曳，宛如某种巨大生物睁开的复眼。
空气是湿润的。
不，准确地说，是“黏稠”。
这里的水汽重得有些过分，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半凝固的凉粉。而且那风中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那是河泥的腥气、死鱼的腐臭，以及某种……说是香火，却又带着甜腻气息的怪味。
“师姐。”
身后的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柳清韵回头，看到秋熙正用一只手捂着鼻子，那张精致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包子。
“臭。”秋熙闷声闷气地说道。
“忍着。”柳清韵面无表情地拍掉她的手，“谁让你走得那么慢，错过了宿头。今晚不住这里，我们就得睡河滩喂蚊子。”
“……哦。”
秋熙委委屈屈地松开手，但还是忍不住把脸往柳清韵的道袍后面缩了缩。师姐身上有干爽的皂角味，那是这里唯一好闻的味道。
两人顺着坡道走进了镇子。
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缝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打滑。街道两旁并没有多少行人，偶尔经过的一两个，也都穿着厚厚的油布雨衣，低着头，行色匆匆。
但这并不代表冷清。
相反，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挂着红布条，有些门口还摆着供桌，上面放着还没完全腐烂的猪头或是整鸡。那红布条在湿风中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门框，听久了，像是什么人在不知疲倦地鼓掌。
“看来是要办什么庆典。”柳清韵扫了一眼那些供品，心中盘算着这种时候客栈会不会涨价。
作为一个此时此刻兜里比脸还干净的剑修，钱，是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敌人。
“师姐，那个鱼，在看我。”
秋熙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家店铺门口挂着的干鱼。
那是一条巨大的黑鱼干，足有半人高，被红绳吊着尾巴挂在檐下。虽然已经被晒干了，眼珠子却依旧鼓鼓地凸出来，泛着浑浊的灰白色，正对着秋熙的方向。
“死物而已。”柳清韵瞥了一眼，并未在意，“走了。”
她伸手去拉秋熙，却发现这丫头死死地盯着那条鱼干，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本能的厌恶和……警惕。
“它还没死透。”秋熙小声说道。
“哈？”
柳清韵挑眉，刚想嘲笑这丫头的胡言乱语。
突然，那条挂在风中僵硬无比的干鱼，竟然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啪嗒。”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那干枯的鱼嘴里滴落，正好砸在秋熙脚前的石板上。
柳清韵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家店铺。
店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陈设。只有一股浓重的熏香味飘出来。
“谁在里面？”柳清韵手按剑柄，冷声喝道。
“哎哟，客官，客官！”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黑暗中钻了出来。他长得很瘦，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大，眼白多，眼黑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鱼鳃一样堆叠着。
“这风大，鱼干没挂稳，吓着小姑娘了吧？”
掌柜的一边赔笑，一边动作麻利地将那条还在微微晃动的黑鱼干摘了下来，随手扔进身后的竹筐里。
那竹筐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骨头被挤压的声音。
柳清韵微微眯眼。
“你是老板？”
“是是是，鄙人姓余，是这‘余记干货铺’的掌柜。”余掌柜搓着手，目光在柳清韵背后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极其自然地滑向了躲在她身后的秋熙。
那一瞬间，柳清韵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的变化。
那是惊艳？贪婪？还是……某种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热？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个眼神让柳清韵非常不爽。就像是一只苍蝇盯上了自家的白馒头。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秋熙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既然是风吹的，那就把东西挂挂好。”柳清韵冷冷地说道，“还有，镇上哪家客栈便宜？”
“客栈啊……”
余掌柜似乎才回过神来，他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殷勤了，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往前走两个路口，左拐就是‘听涛客栈’。那是咱们镇上最大的客栈，而且……嘿嘿，最近河神爷大喜，镇长吩咐了，外来的客商若是有些‘特殊’的，食宿都能打折。”
“特殊？”柳清韵捕捉到了这个词。
“嗨，就是……”余掌柜指了指柳清韵身后的秋熙，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像这位小姑娘这样，生得……如此标志，又带着仙气的。”
柳清韵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
她不喜欢这个人的语气。非常不喜欢。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菜市场上，屠夫对着一头待宰的肥羊评头论足。
“多谢。”
她没有再多问，拉起秋熙的手，转身就走。
直到走出了很远，那种如芒在背的黏腻视线才勉强消失。
“师姐，”秋熙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仰起头，“那个人的眼睛，像鱼。”
“嗯。”柳清韵应了一声，眉头紧锁。
“我不喜欢这里。”秋熙又说。
“忍一忍，住一晚我们就走。”柳清韵难得没有训斥她，反而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只微凉的小手，“这里……确实不太对劲。”
不仅仅是那个掌柜。
这一路走来，柳清韵发现，暗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们。
那些躲在窗缝后的视线，那些蹲在巷子口抽着旱烟的老人，那些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当她们路过时，所有的动作都会出现一瞬间的停顿。
如果是以前，柳清韵会觉得这是因为秋熙那头银发太过显眼。
但今天，那种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那是期待，是窃喜，更是一种……仿佛在看“祭品”般的慈悲。
……
听涛客栈确实很大。
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还立着两尊石像。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两条盘绕在一起的大鱼，鱼嘴大张，仿佛要吞噬进门的客人。
柳清韵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两碎银子，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大堂里很热闹。
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划拳声、劝酒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鱼腥味。这里的菜色很单一，清一色的全鱼宴：红烧的、清蒸的、生腌的……
“两间下房。”柳清韵走到柜台前，将碎银子拍在桌上。
“哎哟，客官，不巧，下房满了。”
账房先生是个胖子，满脸油光，手里拨弄着算盘，“只有天字号房了。”
“……”柳清韵拿起银子就要走，“那就睡大街。”
“哎哎哎！别走啊！”账房先生连忙拦住，那双绿豆眼在看到秋熙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那天字号房，给您算下房的价钱！如何？”
柳清韵的脚步顿住了。
天上掉馅饼？
若是平时，她绝对会一剑劈过去看看馅饼里有没有毒。但现在，看着秋熙那张困得有些发白的脸，还有那只要断不断的腿……
“成交。”
柳清韵转过身，眼神冰冷，“但我警告你，若是半夜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房……”
“锵——”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我就拆了你的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账房先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却依旧堆着笑，“咱们这迷雾渡口，最讲究的就是待客之道。尤其是……像这位小姑娘这样尊贵的客人。”
又是这种话。
柳清韵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她领了房牌，带着秋熙匆匆上楼。
而在她们身后，原本喧闹的大堂，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几十个正在吃饭的食客，不管是划拳的汉子，还是喂奶的妇人，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
“白色的……最好的……”
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胖胖的账房先生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毛笔，在一本黑色的账簿上重重地画了一笔。
那墨汁浓黑如血。
他看着楼梯口，嘴角的笑容逐渐裂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仿佛锯齿般的黄牙。
“通知河神爷。”
他低声对着阴影处说道。
“这一回的新娘子……到了。”
窗外，夜色降临。
迷雾渡口的河面上，平静的水波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漆黑的阴影在水底缓缓游过，带起一串串浑浊的气泡。
那阴影停在客栈的倒影之下，仿佛一只深渊巨眼，贪婪地注视着三楼那扇刚刚亮起灯火的窗户。
嗡——
一声低沉的、如同牛叫般的闷响，穿透了厚重的水层和迷雾，在每一个镇民的耳边回荡。
那是满意的叹息。
也是进食前的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