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潦县，县衙后堂。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县长赵守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脚下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频率快得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
“还没到吗？”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门口的师爷。
师爷正捧着一杯凉透的茶，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茶水洒了一地。
“回、回老爷，还没有消息。”师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按理说，从青云观下山，走大路也就三天的脚程。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第四天了！”
赵守正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那可是青云观的人！是咱们求来的活菩萨！万一在我这地界上出了什么岔子，这满城的百姓……还有我这乌纱帽，都要完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显然是被反复看过无数遍。
那是青云观观主寄来的回信。
半个月前，迷雾渡口接连发生怪事，商船失踪，渔民疯癫，甚至连派去调查的捕快都莫名其妙地淹死在岸边。赵守正实在没办法，才硬着头皮给那位二十年前救过他一命的老神仙写了求救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却让他既安心又头疼：
“老赵啊，你那儿的破事我知道了。既然你都求到我这儿来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我那大徒弟正好下山，让她顺路去帮你把那黑鱼精给收拾了。
不过嘛，我也得托你办个事。她这次下山带了个小拖油瓶，身体不太好。你在那儿好吃好喝地给我招待着，别让她累着饿着。要是那丫头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青云子。”
字迹潦草，甚至还沾着几个油手印。
赵守正捧着这封信，就像是捧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把那妖怪除了，别说是一个拖油瓶，就是十个我也供着！”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是现在人还没到……万一那妖怪今晚又……”
想到这里，赵守正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行，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桌前，从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盒子里取出一个锦囊。锦囊里装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即使是在昏暗的雨天，也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辉光。
这是去年圣上南巡时，因为他治理水患有功，特意赏赐的宝物。本来是打算留着以后打点京城关系的，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去，把少爷叫来。”赵守正沉声道。
片刻后，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匆匆跑了进来。他叫赵文轩，是赵守正的独子，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起来有些文弱。
“爹，您找我？”赵文轩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拿着这个。”
赵守正将那个锦囊塞进儿子手里，语气严肃得吓人，“你立刻带上家里的几个好手，骑快马去迷雾渡口。务必要接到柳道长和那位……那位小贵人。”
“迷雾渡口？”赵文轩愣了一下，“爹，渡口离县城还有三十里地呢，而且那里最近……”
他欲言又止，神色有些迟疑。
“最近怎么了？”赵守正眉头一皱。
“最近……听说那边不太平。”赵文轩压低了声音，“有些渔民说，渡口那边的河神庙最近香火太旺了，旺得……有点邪乎。而且晚上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怪力乱神！”
赵守正冷哼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话，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是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懂不懂？让你去你就去！记住，这颗夜明珠是给那位柳道长的见面礼。只要能把人请回来，这东西送出去也值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文轩，这事儿关系到咱们全县百姓的安危，也关系到咱们赵家的身家性命。你一定要快！”
赵文轩看着父亲手里那颗价值连城的宝珠，又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爹放心，儿子一定把人接回来。”
“去吧，快去快回。”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赵守正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相反，那种莫名的焦躁感反而更强烈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赵守正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想喝一口压压惊。
但茶杯刚送到嘴边，他又放下了。
“嘶……”
他突然觉得脖子有些痒。
不是那种蚊虫叮咬的痒，而是一种……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带着湿气的痒。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挠。
指甲划过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就像是……刮在某种粗糙的鳞片上。
“最近这天气，真是越来越潮了。”
赵守正嘟囔了一句，并没有在意。他用力地挠了几下，直到那块皮肤微微泛红，那种痒意才稍稍止住。
他并没有发现。
在他指甲挠过的地方，原本光滑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淡的、灰白色的纹路。
那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那具皮囊里钻出来。
“……师爷。”
赵守正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爷？”站在门口的师爷连忙应道。
“今晚给我准备条鱼。”赵守正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有些发直，“要活的，最好是……那种大鱼。我想喝鱼汤了。”
“……是，老爷。”
师爷有些奇怪地看了自家老爷一眼。老爷平时最讨厌腥味，从来不吃河鲜，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子？
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守正坐在阴影里，一下，又一下地挠着自己的脖子。
沙沙。
沙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