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了昨夜厚重的迷雾,洒在“听涛客栈”陈旧的木地板上。
秋熙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昨晚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和被窥视的黏腻感,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没有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晨露清香,甚至还夹杂着楼下早点摊飘来的豆浆和油条的热气。
“……师姐?”
秋熙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柳清韵正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把从未离身的长剑,眉头紧锁地盯着楼下的街道。
“醒了?”柳清韵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清冷,但却少了几分昨夜的紧绷,“洗把脸,收拾东西。这里很不对劲。”
“不对劲?”
秋熙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了看自己暖烘烘的被窝,“可是……感觉比昨天好多了呀。那个……那个怪怪的鱼腥味也没了。”
“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柳清韵转过身,指了指窗外,“昨晚这镇子阴气重得像个乱葬岗,那股妖气连我的护体真气都差点挡不住。可现在……你看。”
秋熙凑到窗边往下一看。
街道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吆喝,挎着篮子的妇人在讨价还价,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朴实而生动的笑容,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这哪里还是昨晚那个死气沉沉、每个人都用贪婪眼神盯着她们的鬼地方?
简直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繁华渡口。
“也许……是我们昨晚太累了,产生幻觉了?”秋熙小声嘀咕道。
柳清韵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觉得我会产生幻觉?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正呼噜呼噜地喝着粥,聊着家常。
柜台后面,那个昨晚眼神阴鸷、盯着她们像是在看两块肥肉的掌柜,此刻正满面红光地拨弄着算盘。
见到两人下楼,掌柜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露出一个标准的、生意人的笑容:
“哟,二位客官早啊!昨晚睡得可还安稳?小店虽然简陋,但这床铺可是新晒的棉花,软和着呢!”
秋熙愣住了。
昨晚?
昨晚明明是这个胖掌柜满脸油光地凑上来,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着让人恶心的光芒,非要给她们打折住天字号房。
而且……当她们上楼时,他嘴角那抹逐渐裂开的笑容,还有那口参差不齐、仿佛锯齿般的黄牙,在灯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掌柜的,”柳清韵走上前,将长剑“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语气不善,“昨晚那个说要给我们‘打折’的账房先生呢?”
大堂里的喧闹声并没有因为这一声巨响而停止,食客们依旧在吃喝谈笑,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打折?客官您在说什么笑话呢?咱们听涛客栈可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再说了,咱们店里统共就我一个掌柜兼账房,哪来的什么‘那个账房先生’?”
柳清韵的眼睛微微眯起:“只有你一个?那昨晚那个满脸油光、要给我们算便宜点的胖子是谁?”
“哎哟,客官您这可真是折煞小人了。”掌柜一脸冤枉地拍着大腿,“小人这店里就我和小二两个人,哪来的什么胖子?您看我这身板,虽然不算瘦,但也算不上‘满脸油光’吧?您是不是……记错了?”
记错了?
柳清韵冷笑一声。她习武之人,记忆力远超常人,怎么可能记错。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一桌食客。
那是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昨晚当她们走上楼梯时,这两个人明明停下了划拳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的背影。
柳清韵甚至清楚地记得,当时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这两个人吞咽口水的声音,那声音大得就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白色的……最好的……”。
可现在,这两个汉子正凑在一起,讨论着今年河里的鱼价。
柳清韵走过去,剑鞘轻轻敲了敲桌面。
“二位,昨晚……”
“哎?这位女侠有何贵干?”其中一个汉子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茫然,带着几分对生人的拘谨,“咱们……认识吗?”
完全是陌生人的眼神。
没有贪婪,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一点点昨晚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他们……把你忘了。
秋熙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不仅是忘了,就像是昨晚的一切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个镇子在一夜之间,被某种力量强行“重置”了。
“师姐……”秋熙扯了扯柳清韵的衣袖,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说昨晚的恶意是赤裸裸的刀子,那么现在的“正常”,就是一张温柔的网,把她们死死地罩在里面,却连挣扎的借口都找不到。
柳清韵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剑。
她环顾四周。
每一个人都在笑,每一张脸都无比鲜活。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令人窒息。
“吃饭。”
柳清韵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声音冷硬,“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们演。”
小二很快端来了早点:两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客官慢用!这包子是刚出笼的,鲜肉馅儿,香着呢!”小二热情地招呼道,那张脸笑得像朵花。
柳清韵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却并没有吃,而是放在鼻子下轻轻闻了闻。
很香。是猪肉和大葱的味道。
没有鱼腥味。
她皱了皱眉,又把包子掰开。
里面的肉馅呈粉红色,汁水丰盈,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动。
可就在包子被掰开的那一瞬间,秋熙似乎看到了一丝极细的黑气从肉馅里钻了出来,转瞬即逝。
“别吃。”柳清韵低声说道,将包子扔回了笼屉里。
“怎么了?”秋熙小声问。
“肉没问题。”柳清韵盯着那个包子,眼神冰冷,“但剁肉的人有问题。”
她刚才看到,那个在后厨门口一闪而过的厨子,手里拿着的菜刀上,似乎并没有沾血,反而挂着几缕……水草?
秋熙吞了吞口水,原本因为饥饿而叫唤的肚子瞬间安静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
但在那灿烂的阳光下,在对面屋檐的阴影里,她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漆黑如墨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当她定睛再看时,那里却只有一只趴在屋顶上晒太阳的黑猫。黑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那动作……
竟然和昨晚那个舔嘴唇的汉子,如出一辙。
“喵——”
一声猫叫,凄厉得像是婴儿的啼哭,瞬间刺破了这满堂的欢声笑语。
大堂里的喧闹声停滞了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大家又恢复了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那声猫叫,只是秋熙一个人的幻听。
而在柜台后面,那个满脸笑容的掌柜,手中的算盘珠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正在慢慢地、慢慢地……
变成死鱼般的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