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玄潦县的城门,官道上的泥泞便多了起来。
马蹄踏在积水的坑洼里,溅起浑浊的泥浆。细密的雨丝如同天地间挂起的一道珠帘,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少爷,把蓑衣裹紧点儿,这雨虽然不大,但渗进骨头里也凉着呢。”
说话的是骑在左侧的一名魁梧汉子,名叫张铁,是县衙里的捕头,也是这次护送队伍的领头人。他腰间挎着一把厚背大砍刀,脸上有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红晕,说话时嗓门大得能盖过雨声。
赵文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有些笨拙地扯了扯身上厚重的蓑衣。
“张叔,我不冷。”
他大声回应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一些。
确实不冷。
自从把父亲给的那个锦囊揣进怀里后,赵文轩就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暖流正源源不断地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意温润而柔和,就像是冬日里揣着一个小暖炉,将外界那裹挟着湿气的阴冷统统隔绝在外。
甚至连打在脸上的雨点,似乎都变得没那么冰凉刺骨了。
“嘿,少爷到底是读书人,身子骨虽然看着单薄,但这股子精气神儿倒是足!”
另一边的年轻护卫小六子笑着插话,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即使在雨中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像咱们这些粗人,一下雨就觉得关节发酸。”
“去去去,那是你小子昨晚赌钱坐太久了!”张铁笑骂了一句,扬起马鞭作势要打。
小六子怪叫一声,缩着脖子躲开了,引得周围几个护卫一阵哄笑。
队伍里的气氛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郊游般的快意。
对于这些常年在这个地界上行走的练家子来说,去一趟迷雾渡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差事。虽然最近市井坊间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渡口闹水鬼、河神娶亲之类的,但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愚昧渔民的以讹传讹,或者是哪路水贼为了掩人耳目放出的烟雾弹。
只要手里的刀够快,什么鬼怪神魔都是虚的。
赵文轩听着耳边的谈笑声,原本紧绷的心弦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颗夜明珠隔着几层衣物,贴着他的肌肤,坚硬而温暖。
“爹真是太小心了。”赵文轩心想。
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的眼睛又浮现在脑海中。赵文轩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画面甩出去。父亲是为了县里的百姓操劳过度了,才会对那些怪力乱神的传言信以为真。
不管是水患还是瘟疫,亦或是流寇作乱,只要有人在,总能解决。
而他,赵文轩,赵家的独子,这次就要证明给父亲看,他不仅仅是一个只会读圣贤书的文弱书生。他也能像书里的侠客一样,鲜衣怒马,千里奔袭,为民解忧。
“张叔,”赵文轩挺直了腰杆,模仿着戏文里大侠的口吻问道,“咱们还要多久能到?”
张铁抬头看了看天色,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滴落。
“照这个脚程,天黑前咱们能赶到‘落雨坡’的驿站歇脚。明儿一早再赶个半天的路,就能看到迷雾渡口的地界碑了。”
“落雨坡?”赵文轩眼前一亮,“我听说那里的烧酒很有名?”
“哈哈,少爷您也懂这个?”张铁爽朗地大笑起来,“没错,那里的‘透瓶香’可是咱们这一带的一绝!等到了驿站,咱们兄弟几个陪少爷喝两盅,驱驱寒气!”
“好!今晚我请客,大家放开了喝!”赵文轩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
“谢少爷赏!”
“少爷威武!”
护卫们欢呼起来,马鞭挥舞得更加起劲,马蹄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轻快。
道路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
青翠的竹林,蜿蜒的溪流,偶尔路过的戴着斗笠的农人……这一切在赵文轩眼中都充满了新鲜感和诗意。他甚至觉得,这场雨下得恰到好处,为这次“行侠仗义”的旅途增添了几分凄美的意境。
他幻想着自己接到那位传说中的柳道长和“小贵人”后,如何风度翩翩地向她们介绍本地的风土人情;幻想着如果路上遇到不开眼的小毛贼,张叔他们如何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战斗,而他在一旁镇定自若地指挥……
少年的梦,总是总是伴随着英雄主义的色彩,轻盈得像是雨后的云。
他并不知道。
此刻的他,正骑着马,带着一腔热血和天真,一步步地从人间,踏入一个正在缓慢发酵的、潮湿的噩梦。
“驾!”
赵文轩轻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腹。
枣红马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向前狂奔而去。
“少爷慢点!路滑!”张铁在后面喊道,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焦急,更多的是对年轻人活力的纵容。
雨越下越大了。
原本清澈的雨水,落在地上的泥坑里,不知何时开始泛起了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腥味。
远处的山林间,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悄然升起,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旅人投怀送抱。
赵文轩迎着风雨疾驰,胸口的那颗夜明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散发出的热量微微烫了一下他的皮肤。
但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