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河倒灌,连成片的雨幕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成了灰黑色。
“少爷,前面就是落雨坡了!”
张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再加把劲,到了驿站就有热酒喝了!”
赵文轩点了点头,虽然隔着厚重的雨帘看不清前方的景象,但想到那传说中“透瓶香”的烧酒,他那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似乎又涌起了一丝暖意。
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然而,随着距离的拉近,张铁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太安静了。
落雨坡虽然地处偏僻,但这驿站是通往迷雾渡口的必经之路,平日里商旅往来,哪怕是这种鬼天气,也该有点灯火,有点人声才对。
可现在,前方的黑暗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停!”
张铁猛地勒住缰绳,身下的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在泥水里刨动着。
“怎么了张叔?”赵文轩勒马停下,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对劲。”张铁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雨幕,“小六子,你去前面看看。”
“好嘞!”
小六子应了一声,催马向前。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雨幕吞没,只剩下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赵文轩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颗夜明珠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滚烫的热度,烫得他有些心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前方传来,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那是小六子的声音!
“小六子!”张铁脸色骤变,“大家抄家伙!保护少爷!”
话音未落,周围的草丛里、树林后,甚至是从脚下的泥泞里,突然窜出了十几道黑影。
“什么人!竟敢劫官差的道!”
张铁怒吼一声,长刀出鞘,带起一抹雪亮的寒光,狠狠地劈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影。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张铁只觉得虎口发麻,那把足以斩断牛骨的大刀,竟然像是砍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
借着划过天际的一道闪电,赵文轩终于看清了那些“伏击者”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根本不是人。
虽然它们有着人类的四肢和躯干,身上甚至还挂着残破的布条——那是驿站伙计的衣服——但它们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上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粘液和细密的鳞片。
它们的眼睛向外凸起,没有眼睑,眼珠浑浊发黄,像是死鱼一样。
而刚才挡住张铁那一刀的,竟然是一只长满了黑色硬甲的手臂,手指间连着蹼,指甲尖锐如钩。
“这……这是什么怪物?!”
赵文轩的声音在颤抖,他想拔出腰间的佩剑,但手指却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嘶——”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嘴巴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獠牙。它猛地扑向张铁,动作敏捷得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
“保护少爷!快撤!”
张铁一边挥刀抵挡,一边大声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的动作极其怪异,有的四肢着地在泥水里爬行,有的则像猿猴一样在树枝间跳跃。
一名护卫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一只从泥里钻出来的怪物抓住了脚踝。
“救命!救——”
那怪物力大无穷,直接将他拖倒在地,随后张开大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泥水。
“呕……”赵文轩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江湖吗?
这就是他向往的“侠客行”吗?
不……这简直是地狱!
“少爷快走!”
一名护卫拼死砍翻了一只怪物,冲过来猛拍了一下赵文轩马匹的屁股。
枣红马受惊,嘶鸣着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马匹跃起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上扑了下来,直直地撞向赵文轩。
那是一张半人半鱼的脸。
半边脸还保留着人类的五官,甚至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但另半边脸却已经彻底异化,覆盖着黑色的鳞片,一只巨大的鱼眼在眼眶里疯狂转动。
“嘻嘻……官人……救我……”
怪物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人声,那只长着蹼的手却狠狠地抓向赵文轩的咽喉。
完了。
赵文轩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利爪逼近。
若是常人,在这诡异的魔音和扑面而来的腥臭下,恐怕早已吓得肝胆俱裂,甚至主动迎上去送死。但赵文轩胸口的那颗夜明珠,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凉意,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在这极度的恐惧中依然保持着最后的一丝清明。
他没有疯,也没有傻,只是本能地想要后仰躲避。
但那怪物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那利爪即将刺破他喉咙的瞬间——
“噗嗤!”
一道血光乍现。
那只怪物的头颅冲天而起,腥臭的黑血溅了赵文轩一身。
“少爷!低头!”
张铁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马侧,手里的大刀已经卷了刃,他一脚将那具无头尸体踹飞,脸上带着狰狞的杀意。
“张叔……”赵文轩惊魂未定。
“别废话!跟紧我!”
张铁大吼一声,转头看向仅剩的几名护卫,“兄弟们!给少爷杀出一条血路!哪怕是死,也要把少爷送出去!”
“杀——!!!”
剩下的四个护卫齐声怒吼,他们知道今天恐怕是活不成了,索性激起了心底的血性。他们将赵文轩护在中间,像是发了狂的野兽一般,挥舞着兵刃冲向那些怪物。
刀光,血影,还有怪物被砍断肢体时的嘶鸣。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也是一场以命换命的突围。
身后,雨幕中依旧传来怪物们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以及咀嚼骨头的声音。
……
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马匹累得口吐白沫,直到周围再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腥臭味,张铁才敢放慢速度。
他们在一处荒废的破庙前停了下来。
原本十几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
小六子没能回来。
赵文轩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混杂着冷汗流进嘴里,是咸涩的。
“少爷……”张铁走过来,想扶起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他的左臂已经没了,断口处被草草包扎了一下,鲜血还在不断地渗出来。原本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兄弟,此刻一个都不见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叔……”
赵文轩抬起头,那张原本白净俊俏的脸上此刻满是泥污和惊恐,但他的眼神却在颤抖中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
夜明珠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的柔和。
刚才如果不是它……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赵文轩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张铁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漆黑的雨幕,声音低沉:
“不管是什么……这迷雾渡口,恐怕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文轩:“少爷,咱们回去吧。这趟差事,是要命的。”
回去?
赵文轩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过刚才那些护卫惨死的画面,闪过那张半人半鱼的脸上绝望又扭曲的表情。
回去确实能活命。
但是……
他握紧了手中的锦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
赵文轩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们不能回。”
他看向张铁,眼神中的恐惧依然存在,但在这恐惧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我爹把这珠子给我,不是为了让我逃命的。”
“而且……”
他看向迷雾渡口的方向,咬了咬牙,“如果连我们都逃了,那柳道长……还有谁能去接?”
雨依旧在下。
但这一次,赵文轩没有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寒冷更可怕。而有些东西,比恐惧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