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熙没有再碰那笼包子,甚至连口茶水都没喝。
“结账。”
柳清韵扔下一块碎银子,声音冷得像冰。
掌柜依旧满脸堆笑地过来收钱,仿佛完全没看到柳清韵那生人勿进的脸色,甚至还热情地问了一句:“客官不再多住几日?这迷雾渡口的风景,可是越看越有味道的。”
“不住了。”柳清韵提起包裹,拉起还有些发懵的秋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味道太冲,闻着恶心。”
掌柜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在那双眯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那……二位慢走。常来啊。”
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就像是一条湿滑的蛇信子舔过耳廓。
走出客栈,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得有些刺眼。街道上人声鼎沸,卖鱼的、卖菜的、耍把戏的,热闹非凡。如果不去细想昨晚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这里确实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繁华小镇。
但秋熙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紧紧抓着柳清韵的袖子,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那些笑脸相迎的路人。她总觉得,那些看似淳朴的笑容背后,都藏着一双双贪婪而阴冷的眼睛。
“师姐,我们去哪儿?”
“离开这里。”
柳清韵的步伐很快,她的目光直视前方,根本不与任何人对视,“不管去哪,先出了这个镇子再说。”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朝着渡口外唯一的官道走去。
奇怪的是,虽然她们走得很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仓皇,但周围的人却仿佛对此视而不见。没有人阻拦,没有人询问,甚至连那个在镇口闲聊的老乞丐,都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继续晒他的太阳。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走出了那块刻着“迷雾渡口”四个大字的石碑,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眼前的道路变得开阔起来,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鱼腥味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秋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压在心头的沉重感似乎也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消散了不少。
“师姐,我们……出来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迷雾渡口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别大意。”柳清韵并没有放松警惕,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继续走,尽量走远一点。”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天。
虽然秋熙是个体能废柴,但在这种逃命般的氛围下,她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竟然也跟着柳清韵走出了几十里地。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了绚丽的晚霞,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
柳清韵找了一块干燥的巨石,将包裹放下,拿出干粮递给秋熙,“这里离渡口已经很远了,应该安全了。”
秋熙接过干粮,狠狠地咬了一口。虽然只是又冷又硬的馒头,但在此时此刻,却比那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感觉要美味一万倍。
“师姐,你说……那个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饱喝足后,秋熙靠在石头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有余悸地问道。
“不知道。”柳清韵正在擦拭她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可能是某种阵法,也可能是某种群体性的幻术。不管是哪种,都不是现在的你能应付的。”
“那……我们明天去哪儿?”
“回青云观是不可能了。”柳清韵收剑入鞘,“先得赶快到县城,找个靠谱的驿站,给师傅传个信。如果实在不行……”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秋熙,“我先想办法把你送回去。”
“啊?”秋熙苦着脸,“别啊师姐,我不想回去扫地了。而且……而且我觉得跟着你也挺好的,虽然凶了点,但有安全感啊。”
柳清韵没理她,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睡吧。我守夜。”
“嗯。”
秋熙确实累坏了。这一天的急行军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缩在巨石旁边,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很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柳清韵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感知却如蛛网般铺开,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后半夜的时候,起雾了。
淡淡的白雾从树林深处飘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柳清韵猛地睁开眼。
她拔出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妖气,没有杀意,甚至连那种令人厌恶的鱼腥味都没有。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山雾。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柳清韵皱了皱眉,重新坐了下来。看着熟睡中的秋熙,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困意袭来。
这困意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讲道理,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强行按着她的眼皮。
不对……
这不对劲……
柳清韵想要咬破舌尖来保持清醒,但她的身体却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下沉。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鸡鸣。
……
……
“叽叽喳喳——”
清脆的鸟鸣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窗外透进来的明媚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秋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师姐……再睡会儿……腿好酸……”
等等。
床?
软绵绵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
秋熙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木质横梁,是那个有些破旧但擦得锃亮的衣柜,还有窗边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这里是……
听涛客栈,天字号房。
“啊——!!!”
秋熙尖叫着从床上跳了起来,像见了鬼一样缩到了墙角。
怎么回事?
她们不是走了吗?
她们不是走了几十里地,在山坳里露营吗?
为什么一觉醒来,又回到了这里?!
“闭嘴。”
一个冷冽的声音传来。
柳清韵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包裹上——那包裹敞开着,里面昨晚吃剩的半块干粮还在,旁边还有几片沾着露水的枯叶。
那是她们昨晚露营的山坳里才有的红叶。
“师……师姐……”秋熙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上面沾满了厚厚的红泥,“我们……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
柳清韵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她抬起脚,那双尘染不沾的白靴底,此刻也满是泥泞。
“时间没有倒流,我们也没有疯。”
她指了指窗外。虽然街道依旧热闹,但仔细看去,卖鱼的换了一批货,昨日那个在街角杂耍的艺人也不见了踪影。
“日子还在过,只是我们在睡梦中……被送回来了。”
“送……送回来?”秋熙只觉得头皮发麻,“谁送我们回来的?那些……东西?”
“或者是我们自己走回来的。”柳清韵的声音低沉,“又或者,我们根本就没走出去过。”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那是一个极其富有节奏感的三声敲击。
随后,门外传来了掌柜那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二位客官早啊!昨晚的山风吹得可还舒服?小店虽然简陋,但这床铺终归比那荒郊野岭的石头要软和些吧?”
这一刻,秋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不管她们逃多远,不管她们躲到哪里。
只要在这个迷雾渡口的地界内,她们就是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飞,最后都会回到这根栖木上。
这不是遗忘。
这是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