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瘴气像是一块发霉的裹尸布,将整座山谷死死捂住。
阳光费尽力气钻进来,却在半空中就被吞噬殆尽,只剩下几缕惨白的余晖,无力地瘫软在布满青苔的怪石上。
藏风谷。
风进得来,出不去。
久而久之,这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变得粘稠、腐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无数生灵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腐烂的味道。
山谷深处,黑潭如墨。
它静得不像是一汪水,更像是一只巨大的、漆黑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灰暗的天空,等待着什么,又或者是在诅咒着什么。
“死东西。”
一个慵懒而妩媚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份死寂。
黑潭边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白狐。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皮毛在灰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它正优雅地舔着自己的爪子,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流转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屑。
“听说……你要娶亲啊?”
白狐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一种魔力,穿透了沉闷的空气,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我看了看,那女娃娃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是那种……很久没有闻到过的,纯净的味道。”
黑潭的水面依然平静。
但周围的空气,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就像是有千钧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岩石上的青苔开始迅速枯萎、发黑,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生命。
“咕嘟。”
水面泛起了一个气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庞大的、无法形容的阴影,慢慢地从潭底浮了上来。
它没有完全露出水面,只是隐约露出了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脊背。那鳞片上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每一次起伏,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听说……”
那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这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无数个溺死之人的怨念集合在一起,在水底低语。
“听说你最近去了西域……那个叫‘春之森’的地方?”
白狐舔爪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它微微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扫过岩石,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你的消息,倒是比这潭死水还要灵通。”
白狐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里……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我闻到了……很多老朋友的味道。”
“那东西……还在吗?”
水下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黑潭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还在。”
白狐放下爪子,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而且……我在那里,发现了叫‘魔力’的东西。”
“魔力?”
黑潭中传来一声冷哼,震得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蛮夷之术。”
“不。”
白狐摇了摇头,它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和我们的‘气’不同。那是一种……更狂暴、更原本的力量。它不需要像我们这样辛苦地吞吐日月精华,也不需要讲究什么天道循环。”
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它就像是……直接从世界本源里溢出来的毒药。只要喝下去,就能获得力量。虽然代价是……疯掉。”
“疯掉……”
黑潭中的声音似乎咀嚼着这两个字,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就像你现在这样?”
“哼。”
白狐冷哼一声,身上的毛发瞬间炸起,一股白色的妖气如利刃般切开了周围的瘴气,“死东西,你想打架?”
“没兴趣。”
那巨大的阴影慢慢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水面下幽幽地盯着白狐。
“我对那种低劣的力量不感兴趣。我只要……那个女娃娃。”
“哦?”
白狐重新恢复了慵懒的姿态,它歪着头,看着水面下的眼睛,“怎么?喜欢那个口味的?还是说……你感觉到了什么?”
“她不一样。”
那个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和疯狂。
“她的灵魂里……有光的味道。”
“只要吃了她……或者,让她孕育我的子嗣……”
黑潭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
无数黑色的气泡炸裂,释放出浓烈的腥臭味。周围的岩石开始崩裂,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威压。
一只巨大的、长满倒刺的触手,猛地冲出水面,在空中狠狠一挥。
“轰!”
远处的一座小山头,瞬间被夷为平地。
碎石飞溅,烟尘滚滚。
但在白狐所在的岩石周围,却有一圈淡淡的白光,将所有的冲击都挡在了外面。
“我很好奇。”
白狐停下脚步,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地回头看了一眼,“既然你这么想吃她,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以你的本事,捏死那两个小家伙,比捏死两只蚂蚁还容易吧?”
“哼……”
黑潭中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随后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翻了个身。
“粗鲁的野兽。”
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直接吞下去有什么意思?就像吃果子,没熟透的果子,又酸又涩。”
“那个女娃娃身上的‘光’太刺眼了……还有那块该死的玉。”
黑潭表面的气泡翻滚得更加剧烈,“我要让她们在恐惧中挣扎,在绝望中奔跑……等到她们精疲力尽,等到那块玉的灵气耗尽,等到她的心彻底被黑暗浸透……”
“那时候的灵魂,才是最美味的。”
“而且……”
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某种贪婪的仪式感,“我的吉时……还没到呢。”
“啧啧啧。”
白狐摇了摇头,眼中的戏谑更浓了,“讲究。真是讲究。小心玩脱了,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滚!”
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狠狠地砸向白狐所在的位置。
但在水柱落下之前,白狐的身影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那就祝你……用餐愉快咯,死东西。”
黑潭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依旧笼罩着整个藏风谷,经久不散。
而在那漆黑的水面下,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贪婪地注视着东方。
那里,是迷雾渡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