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夜幕再次降临。
距离那个令人绝望的“重置”清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无论她们尝试走出镇子多少次,最终都会在迷雾中绕回这间客栈,就像是被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里。
窗外的雨,下得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葬礼。
雨水顺着发黑的檐角淌下,在泥泞的地面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客栈的窗纸有些受潮,泛着一层陈旧的黄,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如同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拼命拍打,想要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囚笼。
屋内,烛火摇曳。
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挣扎着,将柳清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极了某种扭曲的怪物。
她盘腿坐在床沿,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一块双生玉。
玉质并非顶级的羊脂白玉,甚至带着一丝不起眼的灰絮,但在指腹划过时,却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暖流,顺着指尖渗入经脉,驱散了这迷雾渡口无处不在的阴寒。
这是师傅青云子给她的。
“清韵啊,这世道乱了,气不够用了。”那个总是邋里邋遢的老道士,在把这块玉给她时,难得正经了一回,“这玩意儿不值钱,但关键时刻,能替你挡一劫。若是分开了,也能凭着它找到另一半。”
柳清韵低头,看着玉佩中央那道蜿蜒的裂纹——那是双生玉原本的构造,只要稍一用力,就能一分为二。
她犹豫了许久。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时代,每一件法器都是保命的底牌。这块玉,或许是她身上最值钱、也最有用的东西了。
“师姐……”
一声细若蚊呐的呓语,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柳清韵抬起头,看向缩在被窝里的那一小团。
秋熙睡得很不安稳。
女孩眉头紧锁,苍白的小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哪怕是在梦里,她似乎也在害怕着什么,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自从下了山,这孩子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柳清韵叹了口气,眼中的犹豫逐渐化为一抹决然。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细响,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双生玉,分开了。
一半留在了她的掌心,另一半,被她轻轻放在了秋熙的枕边。
温润的玉光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仿佛有了生命。柳清韵看着那半块玉,眼神有些复杂。
这不仅仅是一块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小拖油瓶。”
她伸手替秋熙掖了掖被角,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
“若是真出了事……”
柳清韵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那双平日里总是精打细算、带着几分市侩的眸子,此刻却冷冽如霜。
“若是真出了事,这块玉,就是你的命。”
窗外的雨势突然大了。
狂风裹挟着雨点,疯狂地撞击着窗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这里,贪婪、阴冷,带着腐烂的气息。
柳清韵握紧了手中剩下的半块玉,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能感觉到。
那股令人作呕的妖气,正在逼近。
“睡吧。”
她吹灭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那半块温玉,在秋熙的枕边,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如同一只在暴风雨中,独自守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