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层厚重的裹尸布,将整间客房死死捂住。
窗外的雨声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那不仅仅是水滴砸落的声音,更像是无数条湿滑的软体动物在瓦片上、墙缝里蠕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唔……”
一声极轻的呜咽,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小手慌乱地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了那一截带有体温的衣角,才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般,死死攥紧。
柳清韵盘坐在床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如深潭般的冷静。她能感觉到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在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床榻都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怕?”
她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黑。”
秋熙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呐,“有眼睛……在看。”
柳清韵沉默了片刻。
在这迷雾渡口,怕黑不是胆小,是本能。因为这里的黑暗里,确实藏着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铮。”
一声轻响。
柳清韵指尖擦出一簇微弱的火苗,重新点燃了床头的残烛。
昏黄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逼仄的黑暗,虽然微弱,却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撑起了一方小小的暖域。烛影在墙壁上摇曳,如同某种古老的图腾。
借着烛光,柳清韵看清了缩在被窝里的那一小团。
秋熙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那是某种受惊的小兽才会有的眼神。那一半温玉被她紧紧贴在心口,仿佛那是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东西。
“睡吧。”
柳清韵叹了口气,难得没有毒舌。她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那一团隆起,“灯亮着。”
“师姐……不睡?”
秋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银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我来守夜。”
柳清韵淡淡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守夜人不睡觉。”
“哦……”
秋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着柳清韵那挺直如松的背影,看着烛光在师姐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烛火燃烧的油脂味,竟然奇异地驱散了空气中那股腐烂的鱼腥味。
“师姐。”
“又怎么了?”
“如果……如果我有钱了,”秋熙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就买好多好多蜡烛。”
柳清韵挑眉,转过头看着她:“干嘛?想把道观烧了?”
“不……”
秋熙摇摇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认真,“这样师姐就不用守夜,可以睡觉了。”
柳清韵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双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的眼睛,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计算成本的时代,所有人都在算计,都在掠夺。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变成鬼,鬼可以披上人皮。
可这个小傻子……
“笨蛋。”
柳清韵转过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波澜,“有钱了先还债。你欠观里的饭钱,把现在的你卖了都不够。”
“唔……”秋熙委屈地缩了回去。
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柳清韵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剑柄。
她没告诉秋熙,今晚这根蜡烛,恐怕燃不到天亮。
因为窗外那股窥视的恶意,已经不再掩饰,正如同潮水般,一寸寸漫过门槛,爬上楼梯,向着这扇脆弱的木门逼近。
那是贪婪的食欲。
也是死亡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