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淅小。
但风仍在吹。
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大地,卷起一阵阵焦黑的灰尘。
这里原本是迷雾渡口最大的客栈,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光秃秃的深坑。
没有残垣断壁,没有尸体,甚至连一块完整的瓦片都找不到。
昨夜那场诡异的金光,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这里的一切——连同那些狰狞的水鬼、那个恐怖的黑袍男人,以及整座客栈——彻底“挖”去了。
“咳咳……”
深坑边缘的泥泞中,传来一声痛苦的咳嗽。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艰难地从泥土里伸了出来。
柳清韵醒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架,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体内的真气早已枯竭,经脉更是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她顾不上这些。
“秋熙……”
她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她踉跄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
除了那个巨大的、散发着焦土气息的深坑,什么都没有。
那个有着一头银发、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喊饿的小师妹,不见了。
“秋熙!!”
柳清韵疯了一样冲进那个深坑。
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丫头就这样没了。
她用双手疯狂地挖掘着那些焦黑的泥土,指甲崩断了,鲜血混合着泥浆流淌下来,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出来……我知道你躲起来了……”
“别玩了……师姐带你去吃好吃的……真的……”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焦急,变成了哽咽,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嘶吼。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直到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柳清韵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的浮土。
那是一块玉佩。
准确地说,是半块碎裂的玉佩。
那是她自己的那半块双生玉。
在昨夜那场毁灭一切的冲击中,它从她的怀里遗落,掉进了这片废墟的泥泞里。
如今,它静静地躺在泥土里,玉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原本温润的光泽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而在玉佩的断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气息。
那不是它原本的气息。
那是……共鸣。
是这半块玉佩,在与另一半玉佩——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另一半——产生的最后一点感应。
“……”
柳清韵跪在地上,死死地攥着那半块玉佩。
她没有哭。
眼泪早在昨夜就已经流干了。
此刻,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就像这片废墟一样。
她输了。
拼尽了全力,透支了生命,甚至引动了天雷……最后却连唯一想要守护的人都没能保住。
身为大师姐,
她……
“呵……”
她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凄厉而干涩,比哭还要难听。
她慢慢地把那半块玉佩贴在额头上。
冰冷。
刺骨的冰冷。
“等我。”
她轻声说道。
不管是死是活。
不管在天涯海角。
甚至……不管你变成了什么。
我也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她将玉佩珍重地收进怀里,用满是泥泞的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黑影。
那是一块未被金光完全波及的断墙。
在断墙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
柳清韵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握紧了手中已经卷刃的长剑,警惕地走了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
那不是敌人。
那是赵文轩。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县令公子,此刻正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地抱着双膝蜷缩在泥水里。
他的身上虽然没有什么外伤,但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眼神空洞而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仿佛已经失去了神智。
而在他紧紧抱住的怀里,有一团柔和的光芒正在微微闪烁。
那是一颗夜明珠。
这颗御赐的宝珠,此刻正散发着静谧的光晕,将周围的黑暗与寒冷隔绝在外,也似乎护住了他最后一丝未被恐惧吞噬的灵魂。
柳清韵看着他,眼中的冷意稍微褪去了一些,化作了一抹复杂的疲惫。
原来,活下来的不止她一个。
但也只是活着罢了。
“起来。”
她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赵文轩的小腿。
赵文轩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嘴里的念叨声变得急促起来:“别过来……别吃我……别吃我……”
“没人要吃你。”
柳清韵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是提一只死狗一样将他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我们要走了。”
赵文轩被迫站直了身体,但他依旧死死地抱着那颗夜明珠,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仿佛空气中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柳清韵没有再废话。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废了——至少暂时是废了。
但她不能把他扔在这儿。
或许他是来接她们的,可如今师妹丢了,她总不能连这个无辜的凡人也一起弄丢。
这是她作为修仙者最后的底线。
“跟上。”
她松开手,转身向着废墟外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萧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赵文轩在原地僵立了片刻。
或许是那颗夜明珠给了他一丝勇气,又或许是柳清韵背影中的某种坚定感染了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抱着珠子,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雨终于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但对于他们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